面饼,面饼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被她使劲往锅边一拍,啪的一声,贴得严严实实。
她不知道“丫头”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利索”是夸人的。利索就行,利索就不挨骂。
满月酒那天剩了半盆面疙瘩汤。晚上张凤芝让红梅去喂猪,红兰收碗,红菊扫地,韦红霞被安排去哄红兵。
她坐在炕沿上,把红兵搁在膝盖上颠着,红兵咧着没牙的嘴对她笑。
韦红霞用指头戳了戳他肉嘟嘟的脸蛋,心想:你运气好,你一生下来,家里就给你摆酒。
第二天一早,张凤芝叫她起来烧火。
韦红霞迷迷瞪瞪下炕,光脚踩着凉地往灶房走,走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框上,蹭掉一层油皮。
她没吭声,爬起来接着走。
灶房里黑咕隆咚的,她摸着火柴把灶膛点亮了,架上柴,趴在地上往灶眼里吹气。火苗呼地蹿起来,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张凤芝进来和面,低头看见她膝盖上渗出的血珠子,说:“磕哪儿了?”
“门槛。”
“以后看着点路。”
韦红霞应了声“嗯”,往灶膛里又塞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响边。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伸手够了够锅沿,指尖刚好够到。她从墙根把木盆拖出来扣好,站上去,往锅里添了一瓢水。
那年她六岁,灶台还是那个灶台,木盆还是那个木盆。
韦红兵是九月里生的,比韦红霞小整整六岁。
生他那天下着连阴雨,接生婆在屋里忙活,韦红霞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听见堂屋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比当年她自己那声“猫叫”粗了不止一倍。
奶奶从屋里出来,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冲着灶房喊了一句:“是个带把的!”
韦德厚从堂屋里出来,旱烟袋别在腰上,站在院子里淋着雨点,仰头望了望天,说了一句:“摆酒。”
满月酒摆了八桌。韦庄上上下下、沾亲带故的全来了,连多年不走动的远房表舅都拎着两斤红糖上了门。
院子里支不开,桌子摆到了院墙外面,占了大半条土路。
奶奶在灶上忙得脚不沾地,韦红霞站木盆贴饼子,从早上贴到晌午,贴了六锅,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开席的时候,奶奶端着一笸箩红鸡蛋出来,挨个桌子散了,又折回灶房,从笸箩底摸出一个,塞进韦红霞手里,说:“去,给你弟弟暖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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