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面起了。
头一锅是黑面馍,实心的,给地里干活的人吃;
第二锅是花卷,棒子面掺白面,在家里吃;
第三锅是白面馍,个数少,留着过年待客和走亲戚用。
韦红霞蒸完一锅端一锅,灶膛里的火没断过,从清早烧到天黑。
那年腊月二十九,张凤芝去集上买酱油和鞭炮,走之前说:“红霞,今天把三锅馍蒸出来,我回来炸丸子。”
韦红霞说“知道了”,把面盆端出来就开始揉。
揉面揉到晌午,三锅馍全蒸上了。
灶火烤得她脸发烫,前胸的衣裳被汗洇透了,脚底下却冻得发木。
灶房的地是土夯的,腊月里冻得硬邦邦,她穿的布鞋底子薄,站久了寒气从脚心往上钻,十个脚趾头冻得跟猫咬似的。
她把脚往灶膛门口凑了凑,火苗蹿出来燎了一下,烫得她缩回去。烫也疼,冻也疼。
第二锅馍出锅的时候红兵跑进来了。他闻见馍香,伸手就抓了一个,白面的,刚出锅烫得他在手里倒了两下。
韦红霞说“你等凉凉”,红兵没理她,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就吐出来了:“不好吃!”
说完他把手里剩的半个馍往地上一扔,馍轱辘到灶台底下去了,沾了草灰和灶灰。
韦红霞蹲下去把它捡起来。馍上沾了一层灰,她拿手拍了拍,灰拍不干净,吹了两口,还是灰扑扑的。
她掰掉沾灰最厚的那块皮,剩下的塞进自己嘴里。白面馍,一年就蒸这一回,她嚼的时候没尝出什么味来,就觉得不能糟蹋了。
张凤芝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酱油瓶子和一挂小鞭。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灰印子,又看了一眼韦红霞嘴里嚼着的馍,没骂红兵,只说了一句:“你吃就吃了,别让你爸看见。”
韦红霞把剩下的馍咽下去,说:“知道了。”
张凤芝把酱油搁在案板上,开始张罗炸丸子。萝卜擦成丝,掺上红薯粉和盐,团成丸子下油锅。
韦红霞帮着往灶膛里添柴,油锅热了,丸子在里头翻滚,噼里啪啦响。红兵又跑进来,张凤芝夹了个丸子吹了吹递给他,说“慢点吃”。
红兵这回没说不好吃,嚼得咯吱咯吱响,吃完又伸手要,张凤芝又夹了一个。
韦红霞蹲在灶膛口,闻着油香,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张凤芝听见了,夹了个丸子往她这边递了递,说:“尝尝咸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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