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最破、最不起眼的车间。屋顶漏雨,墙皮剥落,地上永远有一层洗不掉的黑色油污。里面摆着的,是几台用了几十年的通用机床。皮带车床、牛头刨床、老式钻床。它们浑身锈迹,油漆剥落,发出刺耳的噪音和难闻的机油味。工人们都绕着它们走,嫌它们老掉牙,效率低,加工出来的活儿粗糙。
工人们觉得秦总工受了刺激,变得怪了。好好的精密机床不玩,跑这儿来跟这些破铜烂铁较什么劲?有人私下里嘀咕,说秦工是不是脑子坏了,被段平的死吓傻了。他们看见秦康整天围着那几台老机床转,一会儿量量这个尺寸,一会儿摸摸那个齿轮,一待就是一整天。他走路还是贴着墙根,像怕踩死蚂蚁,但眼神变了。那眼神,不再空洞,不再涣散,而是像刀子一样,死死地钉在那些铁疙瘩上,钉得工人们心里发毛。
只有高飞懂。
高飞每天依旧扫地。他是厂里的清洁工,一把竹扫帚,扫了半辈子的地。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从前,这声音里带着怨气,带着不满,带着对这操蛋世道的咒骂。但如今,这声音变了。它不再是一种发泄,而是一种倾听。高飞在听秦康的脚步声。他闭着眼睛,也能从那“沙——沙——”的间隙里,分辨出秦康的脚步。那脚步很轻,很慢,像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高飞在听那脚步声里的分量。他知道,那分量,是一块一块的铁,压上去的。
一天傍晚,天快黑了。车间的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花,透不进一丝光。高飞像往常一样,去各个办公室收垃圾。他走到秦康的窗台前,停下了。
窗台上,没有图纸,没有书,没有茶杯。只有一样东西:一块破旧的抹布。
那抹布,原本是白色的,现在黑得看不出本色。它被拧成了一股绳,紧紧的,拧得变了形,像一条僵死的蛇,横在窗台边缘。抹布的末端,还滴着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深色的水渍。
高飞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黑暗的炉膛里,突然被风刮进了一粒火星。
这是信号。
秦康在告诉他:我手里的线,已经拧成了一股,不会散了。
那块抹布,就是秦康的心。它被拧干了,拧硬了,拧成了一股绳。它不再柔软,不再犹豫,不再有丝毫的松动。它死死地绞在一起,变成了一条不会断裂的钢索。这股绳,绑住了秦康的悲伤,绑住了他的愤怒,也绑住了他所有的决心。它不会再散开了。
高飞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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