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有断气,嘴唇一张一合,喉咙处的创口便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翻出粉红色的嫩肉,血沫子一股一股地从伤口和嘴角同时涌出来,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哀鸣。
刘义真也看到了这一幕,看到了这人。
这人也是刘义真这些天才熟络起来的。
他姓孙,人都唤他孙老奴,据说与自己母亲那边还有些远亲的裙带关系。
只是他为人一向老实木讷,平日里除了闷头喂马养牛、擦拭车驾之外,几乎没有别的话。
只要刘义真不主动搭话,他能在车夫座上一坐一整天都不吭一声。可每次刘义真问起他家中的事,他便会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笑容,絮絮叨叨地讲他那比刘义真大三岁的儿子——如何聪明,如何懂事,如何已经能帮他娘挑水劈柴了……言语之间,全都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骄傲。
但此刻,那个会在冬日里给马匹多加一层草料、会在颠簸路段放慢车速的孙老奴,正用一种空洞而茫然的眼神盯着喉咙处那根夺取性命的箭矢。
“主公!我去驾车!”
王修的声音将刘义真从那一瞬间的恍惚中猛地拽了回来。
王修将孙老奴的尸体推下车辕,翻身坐上车夫的位置,双手攥住沾满了黏稠血液的缰绳,用力一抖,厉声叱喝。马车猛地向前一冲,车轮在冻硬的土路上剧烈颠簸了一下,然后开始加速。
刘义真此时趴在车厢底板上,双手死死抠着地板的缝隙,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车夫座的方向。孙老奴最后那张灰败的面孔,和方才他还活生生坐在那里、偶尔回头憨厚一笑的模样,在他的脑海中反复交叠。
他忽然觉得鼻头一酸,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可他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没有让那东西掉出来。
方才在长陵祭祀时的那份春风得意,在咸阳宴席上的那番意气风发,此刻全被这些冰冷的箭矢戳了个粉碎!
车外的喊杀声越来越密,箭矢敲击车厢壁板的声音如同暴雨砸在瓦片上,笃笃笃地响个不停。
每一声惨叫传来,刘义真便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那些声音里,他其实有不少都极为熟悉。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攥得骨节发白。他将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了一个名字。
“赫连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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