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碗底有一个拇指窝。
"这只碗,"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我烧的最后一只。"
他用手摸碗。不是摸形状。是摸釉面的起伏。手指在釉面上,慢慢滑,从碗底滑到碗口,又从碗口滑回碗底。滑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手指,像在认路。认一条走了几十年的路。
"这釉,流了。"他说,"烧的时候,火大了一点点。釉化了,往下流。流到碗底,积了一坨。本来该扔的。我没扔。"
他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窑裂的纹。
"扔了,它就不是它了。"
赵富贵没听懂。"什么意思?"
"碗烧裂了,扔。釉流了,扔。火大了,扔。火小了,扔。"程师傅说,手还在摸那只碗,"我扔了一辈子。扔了多少?数不清。好泥,好坯,好东西。就因为裂了一道缝,流了一滴釉,歪了一点点——扔了。"
他的手,停在了碗底的拇指窝上。
"后来我想,扔什么扔?裂了,就是它。流了,就是它。歪了,就是它。它从泥里来,被人踩,被人揉,被人捏,被人烧。烧的时候,它自己也会动。火一烤,泥会缩。缩的时候,往哪边缩,它自己定。你捏它的时候,想让它圆。它烧的时候,想让自己椭圆。谁对?"
他抬起脸,蒙着白布的左眼对着赵富贵,右眼眯着。
"都对。"
赵富贵咽了口唾沫。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来听一个老头唠叨的。是来上了一课。
"程师傅,我认识一个小孩。"他说,"他能……听东西。听泥。听碗。听得出泥不想被捏。"
程师傅的手,抖了一下。
"不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他笑出了声。笑声沙哑,像窑膛里柴火噼啪的响。
"不想?泥当然不想。泥是土。土想待在河里。人把它挖出来,踩它,揉它,捏它,烧它。它不想。但它没办法。它只能变成碗。变成罐。变成壶。"
他端着碗,凑到耳边。像在听什么。
"但它会反抗。"他说,"烧的时候,它会缩。会裂。会歪。会流釉。那是它在反抗。它在说——我不想这么圆。我不想这么直。我不想这么光。我要裂一道缝。我要流一滴釉。我要歪一点点。"
"人叫它醒。它醒了,但不想按人说的做。它就自己来。裂了,就是它自己来的。流了,也是它自己来的。"
"所以——"他把碗放回桌上,手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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