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厂后面,那座倒焰窑还没拆完。
窑体是砖砌的,圆筒形,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窑顶塌了半边,露出黑乎乎的窑膛。窑门还在,两扇铁皮门,锈得发红,像兽的嘴。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没锁,只是挂着,像一个人忘了关门,又忘了拔钥匙。
安安站在窑门前。
风从窑膛里灌出来。不是风。是"气"。一股很深的、很沉的、像从大地肚子里吐出来的气。带着柴灰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烧焦的糖一样的甜腥味。
小满推开窑门。铁皮门发出一声很长的、很闷的"吱呀——",像兽在叹气。
里面很暗。小满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电筒,按开。光柱打进去,照到窑膛的壁上。壁上是厚厚的窑汗——釉料和柴灰在高温下熔化,一层一层挂在壁上,凝结成釉一样的壳。黑褐色,像血痂,又像琥珀。手电光打上去,反射出暗暗的光。
安安走进窑膛。
他的脚,踩在窑底的垫层上。垫层是碎泥坯——就是赵富贵从窑底挖出来的那些。几十年了,它们铺在窑底,被无数窑火烤过,被无数器物压过,被无数双脚踩过。现在,它们碎了,裂了,和窑底的砖缝长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安安蹲下来。他用手摸垫层上的碎泥。碎泥是硬的。比河滩上的胶泥硬一百倍。被窑火烧透了,烧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泥,不是陶,是泥和火混在一起之后的、第三种东西。
"爷,"他说,"这里烧过很多火。"
"嗯。"小满用手电照着窑膛壁上的窑汗,"程师傅说,一窑烧三天三夜。温度到一千二百度。"
安安不懂"一千二百度"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很热。热到泥会缩。热到泥会裂。热到泥会"不想",然后"变"。
他站起来,往窑膛深处走。手电光照到的地方,窑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不大,从窑顶一直延伸到窑底,像一道闪电,被冻在了砖里。
"窑裂了。"小满说,"烧了太多年。砖吃不消。"
安安看着那道裂缝。裂缝里,塞着一点东西。灰白色的。他凑近了看——是泥。一小坨泥,被塞进裂缝里,干了,硬了,和砖长在一起。
"那是——"
"补窑的泥。"一个声音从窑门外传来。
程师傅。
他站在窑门口,一只眼蒙着白布,另一只眼眯着,看着窑膛深处。他的手,抖着,扶着门框。像一个人,回到自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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