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德满都的清晨是从钟声开始的。
不是一声,是许多声——近处的、远处的、清脆的、沉闷的,从各个方向的寺庙里传出来,在晨光中交织成一张声音的网。陆云在酒店房间里睁开眼时,窗外还是一片浅灰色的薄明。那些钟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耳边。他已经醒了很久,只是没有起来。
昨晚那个梦还残留着一些碎片。雪山、雪地、前面那个红色的身影。他想喊她的名字,但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后来他知道了。尼玛。太阳。
他起身拉开窗帘。城市正在苏醒。远处有炊烟笔直地升上无风的天空,近处有摩托车突突地驶过狭窄的巷子。街对面的杂货铺刚开门,老板正把一筐筐蔬菜搬到门口。几只狗趴在路边,懒洋洋地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睡了。
他今天没有安排考察行程。团队的其他成员要下午才到,上午的时间是他自己的。他本来计划去斯瓦扬布纳特寺——那座有名的“猴庙”,拍一些俯瞰加德满都谷地的照片。但现在他改了主意。
他想再去一次杜巴广场。
不是去考察,不是去拍照。是去找一个人。
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走出了酒店。清晨的泰米尔区与昨天下午完全不同——那些昨晚还亮着霓虹灯的酒吧和餐厅大门紧闭,卷帘门上喷满了涂鸦。但卖早点的摊位已经支起来了,油炸面饼的香味混合着奶茶的甜腻气息,在狭窄的巷子里弥漫。一个老人蹲在路边刷牙,白色的泡沫溅在尘土里。
陆云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再次前往杜巴广场。这一次他走得更慢,更留心两边的摊贩。卖唐卡的店铺刚开门,老板正把一幅幅画着佛像和曼陀罗的布画挂出来。卖围巾的摊位上,五颜六色的羊绒围巾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有个小孩举着一串塑料花追着他喊“一美元一美元”,他摇摇头,小孩又跑开了。
他拐过那个弯,杜巴广场再次出现在眼前。
晨光中的杜巴广场和昨天傍晚完全不同。昨天的它在落日中显得悲壮而神圣,金红色的光给废墟涂上了一层超现实的色彩。而今天早晨,它只是一个真实的、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脚手架上的工人们已经开始工作,锤子和锯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几座半塌的寺庙前堆着分类好的砖块——完整的归一边,破碎的归另一边。有人用尼泊尔语在喊什么,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鸽子还在。它们似乎从未离开过这片广场,不管这里完整还是破碎。它们密密麻麻地落在废墟上,灰白色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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