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脊巷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花落在屋顶上的簌簌声。
屋里没有开灯。黑暗中,阿黄趴在藤椅上,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它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要飘起来。可它的鼻子牢牢地贴在那件外套上,贴着最后一点旧日的气息。
它闭上了眼睛。眼皮很沉,像两片灌了铅的叶子。可眼皮后面,有一个画面在亮。是护城河边的春天。柳絮在飞。老李骑着自行车,嘴里哼着跑调的京剧。阿黄坐在前杠上,爪子扒着车把。风很暖,柳絮落在鼻尖上。老李低头看它,笑了。
“阿黄。”老李说,“跟我回家。”
阿黄在梦里摇了一下尾巴。一下,很轻。然后它的尾巴垂下来,搭在藤椅扶手上,不动了。
窗外,雪无声地下着。一片一片的,落在书脊巷的每一寸土地上。巷口那棵被砍掉的槐树桩上,积雪又厚了一层。雪面平整而洁白,像一张从未被人翻动过的旧书页。
屋里的藤椅安静地立在墙角。藤条磨得发亮,凹痕还在,像还托着一个熟睡的人。搪瓷缸子还在矮凳上,缸底干透的茶叶蜷成一小团,像一只握紧了一辈子的拳头,终于松开了。
第二天早上,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发现阿黄趴在藤椅上,身体还是温的。它的鼻子贴着老李的外套,姿态安详得像在睡觉。老周叫了两声,它没有应。老周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手心的温度告诉了他一切。
老周站在藤椅旁边,站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把阿黄连同那件蓝布外套一起抱了起来。阿黄很轻。轻得像一片被冬天晒干的叶子。老周抱着它下楼,走过四楼半那六步台阶,走过二楼张婶家紧闭的门,走过一楼老孙头挂在墙上的鸟笼。出了楼道,巷子里的雪还没化,白茫茫一片。
老周把阿黄放在巷口那棵槐树桩旁边。树桩上的雪已经被夜里的风削去了一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老周用手把树桩周围的雪拨开,露出下面冻硬的地面。然后他找来一把旧铁锹,开始在树桩旁边挖坑。
张婶出来了,站在旁边看。老孙头也出来了,拄着拐杖,没有说话。五楼那个上初中的孩子背着书包经过,停下来,问“叔叔你在干嘛”。老周说“给阿黄挖个窝”。孩子愣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书包,蹲在坑边帮忙搬石头。
坑挖好了。老周把阿黄放进去,把那件蓝布外套盖在它身上。然后他一锹一锹地把土填回去。土是硬的,冻了一夜,敲起来梆梆响。可老周挖得动。他挖了很长时间,每一锹土都盖得很仔细,像是在给一个老朋友掖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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