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那不是简单的拿起,而是一种无声的盘问,盘问这份礼物的分量,盘问这份情谊的重量,盘问这突如其来的“甜”背后,究竟藏着什么。雪沫子落在他的手背上,瞬间融化,留下几道深色的水痕。
然后,他用一种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像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脚下的冻土里、从地底下某个幽深阴暗的裂缝中艰难地冒出来的,带着土腥气和铁锈味:“……太甜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几乎被风雪吞没。但秦康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准确地砸进他的耳膜,然后沉入心底,激起一圈圈寒意凛冽的涟漪。
说完,高飞没有再看那糖,也没有再看秦康,只是转过身,用那只拿着糖的手,去推那扇破旧的木门。门轴发出比刚才更刺耳、更漫长的“吱呀”声,像垂死之人的喘息。那扇门合上了,并不重,甚至有些轻飘飘的,仿佛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但秦康却觉得,那声音不是关门,而是一块巨石,一块从悬崖上崩落的花岗岩,直直地砸进了他平静已久的心湖。没有惊涛骇浪,却激起了深不见底的漩涡,将他整个人往下拉扯。他站在原地,像一根钉进雪地的木桩,半边身子都被那巨石砸起的寒意浸透了。
他听清了。不是责骂,不是拒绝,甚至不是客套的推辞。而是一个评价。一个陈述。太甜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秦康记忆的锁。他想起了他们的过去,那些在昏暗的车间里并肩奋战的日子,汗水、油污、机床的轰鸣,还有那些因为技术分歧而争得面红耳赤的夜晚。高飞总是沉默寡言,像一块沉默的铁矿石,但他的固执和精准,却像最精密的刻度。后来,秦康成了总工程师,高飞却因为一次事故——那次事故的责任界定,至今仍是一笔糊涂账——而沉寂下来,成了车间里一个可有可无的老技工。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绷紧的琴弦,微妙,紧张,一触即发。秦康的道歉,这包糖,是试图拨动这琴弦的手指。
而高飞的回应,“太甜了”,像一句谶语。是啊,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滋味?是苦的。苦得发涩,像嚼了黄连,从舌尖苦到胃里,再从胃里苦到心里。是车间里永远散不尽的机油味,是机床单调重复的轰鸣,是微薄工资养家糊口的艰难,是政治运动一来就人人自危的压抑,是理想被现实反复捶打后的麻木。这苦,是底色,是常态,是呼吸的空气。偶尔的一点甜,比如这包糖,比如一句暖心的话,比如一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反而显得那么不真实,那么突兀,甚至……危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