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吃多了,会坏了牙齿,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忘了苦的滋味,失了警惕,忘了这世道的坚硬和冷酷。高飞是懂这个的。他佝偻的背脊,他粗糙的双手,他沉默的性情,都是这“苦”的塑像。他本能地排斥这“甜”,因为这甜太奢侈,太不合时宜,像一件华丽的袍子披在了乞丐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但他还是收下了。他没有把糖扔回来,也没有置之不理。他弯腰,捡起,掂量,然后说那三个字。这个动作本身,就意味着接受。接受秦康的道歉,接受这份同志间的情谊,尽管他认为这糖太甜,不合时宜。这是一种沉重的接受,带着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和对过往的复杂情绪。他收下的,不是一个纸包,而是一个信号,一个秦康试图修补关系的信号。他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这个信号——不是热烈的拥抱,不是感激的言辞,而是一声沙哑的、带着苦涩滋味的评价。
秦康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但这细微的动作,却牵动了他脸上僵硬的肌肉,那肌肉因为长期紧绷和寒冷,早已失去了柔软的弹性。这个笑,不是喜悦,不是得意,而是一种释然,一种确认。他确认了高飞的态度,也确认了自己行动的意义。从高飞关门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那种微妙而紧张的关系,那根绷得几乎要断裂的弦,终于松了一那么一点点。不是完全的信任,不是冰释前嫌的欢欣,而是一种默契的达成,一种心照不宣的休战。就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对手,终于触碰到对方同样冰冷而疲惫的手,然后,各自收回,但都知道,对方还在那里,并且,暂时,不会再进一步紧逼。我懂你的难,你知我的心。这“懂”和“知”,在这样一个时代,这样一种境遇下,比千言万语都来得沉重,也来得珍贵。
他继续往前走。脚下的雪依旧深及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但奇怪的是,他的脚步似乎变得轻快了一些。不是身体上的轻松,而是心上的某种卸力。那股一直压在心头的、关于高飞的沉甸甸的东西,似乎随着那扇门的关闭,被卸下了一角。他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氤氲开来,又迅速被风吹散。
他走进车间。一股混合着机油、金属屑、汗水和陈年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外面的清冷。巨大的轰鸣声立刻包围了他,那是无数台机床同时运转发出的声响,是齿轮咬合、皮带传动、金属切削的交响,单调、重复,却又蕴含着一种原始而粗暴的力量。这声音,在之前的一段时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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