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心里有一团火。那火不大,不旺,不耀眼。但它烧着。它一直在烧。从段平倒下的那一刻起,它就开始烧。烧到现在,烧成了铁。烧成了那块扔进炉膛里的铁片。烧成了那块被掰成两半的姜糖。烧成了那半杯清水里的微光。
他想起高飞拍他肩膀的那一下。
很轻。但很重。那是这世上最重的轻。像一个父亲拍儿子的肩膀。像一个师傅拍徒弟的肩膀。像一个活下来的人,拍一个快要倒下去的人。那一下,托住了他。托住了他所有的愧疚,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沉默。那一下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秦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笑是给活人的。那是一个表情。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表情。像铁在淬火时,表面闪过的一丝光。
他转身,走出车间。风雪扑面而来。他眯起眼。雪粒子打在脸上,凉凉的。但他没有低头。他的背挺直了。他的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声音很实。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他刻的每一刀。
高飞还在扫地。扫帚划过雪地,划过走廊,划过那些即将被历史扫进垃圾堆的绝望和恐惧。"沙——沙——"。那声音,是这世界上最沉稳的声音。它不急。它不快。它只是扫。一下,一下,又一下。扫出一条路。一条从黑暗通向黎明的路。
秦康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没有说话。但他放慢了脚步。让那"沙——沙——"的声音,多响几声。让那声音,多在他耳边停一会儿。像一首歌。一首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懂的歌。
他走到废料堆旁。又捡起一块铁片。生锈的。卷边的。上面沾着雪。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扔进了炉子。
铁片落进炭火,发出"刺啦"一声。白烟腾起。火光跳了一下。更旺了。
秦康站在炉子前,看着那团火。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脸很黑,很瘦,颧骨高高凸起。但他的眼睛,亮着。像两粒火星。像两块被扔进炉膛里的铁。
他知道,张丽会来。她会带人来。她会带着炸药,带着黑皮本子,带着那张涂着厚粉的脸和那双像蛇一样的眼睛。她会来炸毁这一切。她会来杀了他。她会来把这座城市变成坟。
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把自己,变成了铁。把技术,变成了铁。把仇恨,变成了铁。把希望,也变成了铁。
铁是炸不碎的。
铁只会烧。烧成钢。烧成那把藏在齿轮里的枪。烧成那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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