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并非刘义真莽撞。
方才在路上听段宏讲述半生辗转的经历时,他心中便有一道灵光乍然闪过,只是一直隐而未发。
待到此刻面对王修,那念头便如沉在水底的葫芦,忽然浮了上来。
诚然,王修与王镇恶皆出身关中旧族,做过前秦的子民。若说他们心中藏着寻到苻坚后人、另起炉灶的念想,从情理上讲,并非绝无可能。
从替别人管关中,变成关中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般跨越,便是将刘义真放在他们那个位置上也会动心。
可段宏方才与他讲解的一些局势,却让刘义真陡然意识到——
眼下所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关中内部的这点事。还有整个西北,乃至整个天下外部的事。
从内部看,王修做宰相、王镇恶做大将军,或许当真比给自己这个毛头小子当长史、司马来得威风八面,来得称心如意。
可从外部看,这世道,可不仅仅只有刘裕所代表的晋庭这一家。
方才段宏已经明明白白告诉过他,如今且不说整个天下,单是西北一隅,便是群狼环伺。
定都统万城的夏国赫连勃勃,定都苑川的西秦乞伏氏,定都姑臧的北凉沮渠氏,还有龟缩在敦煌一隅、苦苦支撑的西凉李暠余部——这一股股势力犬牙交错,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地盯着关中这块肥肉?
面对这般局面,王修和王镇恶当真敢直接甩开刘裕单干?当真敢在这群狼环顾之中,凭关中一隅之地自立门户?
最重要的是,与段宏闲谈这一路,段宏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就差将“回家”两个字明明白白地刻在额头上了。
一个鲜卑人尚且如此,更何况王修和王镇恶这种土生土长、根在关中的关中汉人?
如今背靠刘裕、背靠晋庭这杆大旗,他们都能安安稳稳地留在故土,守着祖坟,护着乡梓。
可若是非要折腾一番,万一事败,谁能保证他们还能继续留在这片土地上?谁又能保证他们的宗族不被连根拔起?
正是将这些关节一一想通了,刘义真才觉得,自己可以和王修坦诚布公地谈上一谈。不是试探,不是猜忌,而是把话说开,把利弊摆到明面上。
王修直到许久之后,才从刘义真那句直白得近乎惊人的问话中回过神来。
他微微眯起双眼,那双浓眉下的目光在刘义真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辨别这位少年府主究竟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胡言。
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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