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看着他。前世周汝成教了萧怀瑾十三年,从四岁教到出事之前的最后一个月。宫变之前周汝成被沈家罗织罪名下狱,死在刑部大牢里。没有人替他收尸。萧凛是在萧怀瑾的头七之后才想起去问太傅的下落,问的时候人已经烂在牢里了。他欠这个老头一条命。
“你教过朕。朕信你。”
周汝成低下头,把袖口整了整。这大概是萧凛登基之后他听过最直白的一句话。他没有再问,只说了句“老臣遵旨”,然后退出去。走出殿门的时候,他看见廊下站着的刘安,两个老头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他们都从对方眼睛里读到了同一个意思:这宫里要变天了。
四月十二,萧怀瑾正式拜师。
拜师礼在御书房的东次间,比祖制从简,但该有的都有。萧怀瑾穿了件新做的杏黄袍——奶嬷嬷熬了两个晚上把那截长出来的袖子改好了——跪在蒲团上给周汝成磕头,磕完头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太傅”。
周汝成看着这个四岁的孩子,心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萧凛,萧凛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汝成注意到他袖口露出来的那张纸——纸边已经磨毛了,上面隐约能看见一个大大小小的人。他扶起了萧怀瑾。
萧怀瑾仰起头看着这个白胡子老头,觉得他和父皇不一样——父皇是冷的,像冬天早晨窗子外面那股风,但你知道他在。这个白胡子老头是暖的,像奶嬷嬷煮的红枣粥。
拜师礼结束之后,萧怀瑾被奶嬷嬷牵回去用午膳。萧凛把周汝成留了下来。
“太傅。太子的功课,每天由太傅亲自送到养心殿。每一篇朕都要看。”
周汝成应了。然后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问了一句。
“陛下对太子的功课,是有具体要求,还是只想看看?”
“都要看。”
萧凛说。然后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他写字惯用左手。别硬改,慢慢来。”
周汝成愣了一下。他教了萧凛十三年,萧凛从来只讲结果、不讲过程。眼前这个人居然在跟他讨论一个四岁孩子哪只手比较灵活。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但他走出殿门的时候,脚步轻了几分。
这天下半夜,萧怀瑾写完最后一张字,趴在矮几上睡着了。奶嬷嬷把他抱到榻上,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手里的笔塞进枕头底下。次日一早,他爬下床趿着鞋走到窗边,窗沿上放着他的那把牛角弓。弓背上有个淡淡的牙印。他拿起弓来摸了摸那个印迹,然后回头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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