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尼泊尔,雨季刚刚开始。
加德满都的特里布万机场在雨中显得格外灰暗。跑道是湿的,航站楼的玻璃上挂满了水痕,远处的山被云雾完全吞没。尼玛从廊桥走出来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热——虽然机舱里冷气开得太足,而加德满都的六月闷热潮湿——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东西。她站在到达大厅的行李转盘前,周围全是说尼泊尔语的人。那些卷舌的、带着鼻音的、她在重庆几个月都没听到过的音节,此刻像雨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但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手腕上只剩下两根红绳——和平塔那根深红的,金刚结那根鲜红的。洛萨节那根不在了,留在重庆江北九街那栋旧写字楼的天台铁栏杆上了。念珠也不在。她知道她离开过。她离开了,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比走的时候少了些东西。
阿斯玛在到达口等她。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和一条牛仔裤,头发剪短了,耳朵上戴着一对塑料耳环。她看到尼玛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瞬——尼玛比她记忆中更瘦了,锁骨突出,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那件灰色连衣裙挂在身上空荡荡的——然后跑过来,把她整个人抱住了。尼玛没有动。她只是把脸埋在阿斯玛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料和洗衣皂混在一起的气味。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旅客推着行李车绕道走,久到阿斯玛的肩膀被雨水还是眼泪打湿了一片。然后阿斯玛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尼玛的脸。
“你瘦了。”她说。和在重庆时桑贾伊说的一模一样。
尼玛没有回答。她咳了两声,那种带着杂音的咳嗽,然后用手掩住嘴。阿斯玛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没有问“你的肺怎么样了”——她问了另一个问题:“你手上的念珠呢?”
“给他了。”
阿斯玛沉默了。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他呢”。她只是接过尼玛手里的布袋,把伞撑开,揽着尼玛的肩膀走进了雨里。
从加德满都回村子的路很长。中巴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六个小时,雨时下时停。尼玛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窗外的景色和几个月前她离开时没有太大变化——层层叠叠的梯田,石头垒的矮墙,偶尔经过的牦**,远处被云雾遮住的雪峰。梯田里有人在插秧,弯着腰,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泥水溅在衣服上。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山,嘴唇微微翕动,在叫它们的名字。那些名字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在重庆的时候,她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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