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走的那天,烬京又落了点雨。天亮得灰,雨沫极细,像谁把半城春雾都碾成了水。谢明烛起得早,先在老枣树下站了会儿。树已经抽了新叶,极小,青得发白。阿萤跟在后面,悄悄把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包里是两个煨熟的蛋,还有一小块用油纸裹着的黑糖。谢明烛没推,只把阿萤的辫子顺了顺,说:“你在书院,帮老谢和陆先生看灯。”阿萤点头,眼圈却红了。她也不哭,只跑到门口,把一盏没点的小灯挂在门框上,说:“等你们回来,我要点新灯。”谢明烛说:“好。点最亮的那盏。”
虞衡的船停在旧港最东的窄湾里。那船比他上次带来的平底货船要小些,却更旧,吃水浅,像惯走内河。船上挂着一面灰扑扑的小旗,没有字。虞衡站在跳板上等,见他们来了,先朝萧烬一抱拳,又对谢明烛笑:“船上简陋,谢姑娘别嫌。”谢明烛道:“有灯就成。”虞衡便引他们上船。船舱不大,只两间。前舱给萧烬,后舱给谢明烛。当中一扇薄板隔着,挂一面旧蓝布帘。谢明烛掀帘看,后舱极窄,一张矮铺,一扇小窗。她把灯挂在铺边,灯焰极小,却稳。船身极轻地一晃,像已经把岸推开了。
萧烬站在船头,看虞衡的人解缆。那是四个极黑的水夫,不说话,只埋头干活。船离岸时,雨恰好停了。天空从灰里化出极淡的蓝,像一匹旧绢刚被水洗过。谢明烛从舱里出来,与萧烬并立。岸慢慢远,北城的屋脊由高到低,最后只剩一片蒙蒙的影。书院门边那盏小灯也看不见了。谢明烛道:“这一走,不知几日。”萧烬说:“水路若顺,四日可到东海旧宅。再一日寻井,五日左右。”谢明烛点头。她回头,那条从烬京流出来的河宽而缓,水色黄浊。可船越行,水越清。
“我小时候随母亲回外祖家,也坐过这种船。”谢明烛望着水面,声音轻得像从风里飘出来。“那时我总爱数河里的漩涡。母亲说,每一个漩涡下面,都藏着一句没说完的话。”萧烬道:“你信了?”谢明烛说:“信了几年。后来大了,知道那是船桨搅出来的,便不数了。”她顿了下,“可今日又想数了。”萧烬没说话。他弯下腰,从脚边拾起一片被风卷到船板上的柳叶,放进水里。柳叶转了几转,朝船后漂去。谢明烛看着他,忽然说:“你信不信,这河通着旧网。”萧烬说:“我感觉得到。越往东,水底越有东西。不是旧脉,是旧脉的影。像有人把一条铜线埋在了河床下。船从上面过,灯会知道。”他回头。谢明烛已把灯从舱里取出来,提在手里。灯焰贴在胸前,一动一动。果真,船每行一段,那灯焰便朝东偏一偏,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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