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总指挥……"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咱们……拿下来了。"
沈砚之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重。
"伤亡多少?"
周世荣低下了头。
"第一旅……一千二百人,还剩四百出头。独立团……六百多人,还剩不到两百。"
沈砚之闭了闭眼。
两千多条命,一夜之间,剩了不到七百。
他转身朝桥下走去。河滩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分不清谁是谁。几个卫生兵在捡拾伤员,担架上的人有的在**,有的已经不动了。一个年轻的号兵靠在石头上,号角还挂在脖子上,胸口有一个弹孔,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
沈砚之蹲下来,轻轻合上了号兵的眼睛。
"总指挥。"
叶挺从黑暗中走出来。这个年轻的团长也狼狈不堪——军服被撕破了,脸上有一道血口子,左腿的绑腿散了,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青竹。
"叶团长,打得好。"
叶挺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代价太大了。我那个连长,姓陈,广东人,才二十三岁,带着全连冲过桥面的时候,全连一百零三人,最后只剩了十一个。"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染血的小册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笑容灿烂。
"他入党的时候我做的介绍人。"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河滩上的尸体,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收拢部队,清点伤亡。"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颤抖,"活着的,就地休息。牺牲的,登记姓名,统一安葬。"
"是。"
叶挺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沈砚之独自站在河滩上,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汀泗河的水还在流,不管人间死了多少人,它都无所谓地流着,从昨天流到今天,从今天流到明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了二十多年的枪,杀过清兵,杀过北洋军,杀过土匪,杀过军阀。每一道茧子下面都埋着一个故事,每一道伤疤后面都躺着一具尸体。
他忽然想起程振邦。
如果程振邦还在,他一定会站在自己身边,叼着烟袋锅子说:"砚之,仗打赢了,但人没了。这买卖,亏了。"
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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