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电脑合上了。
第二天到店里的时候,姓宋的已经比他先到了——正在和一个客户说话。海龙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听到姓宋的在跟那个客户解释为什么刹车片不能只换一边——“换一边的话两边摩擦力不一样,刹车的时候车会跑偏,你省了这一边的钱,到时候方向偏了去修更贵。“客户听了以后点了点头说“那就换两边吧“。海龙从旁边走过去没有停下来——姓宋的说的那些话和他自己会说的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一个人说出来,客户一样相信了。
他在走过去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他已经有好几个礼拜没有自己钻到车底下修车了。不是不想修,是他到店里的时候车已经在举升机上了,有人在下面,扳手在别人手里。他站在那里,两只手空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走过去把工具箱打开看了看,里面的扳手按照大小排着,没有乱。他把工具箱又关上了。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第三家店门口的停车位上站了很久——不是在想什么特别的事,就是站在那里,看着路上的车来来往往。门口那四个停车位有三个空着,有一个停着一辆正在修的车——车里没有人,车被举升机升起来了,有人在下面换排气管。他看着那辆被升起来的车,举升机的立柱在午后的太阳下面投了一道影子在地上。他沿着那道影子走了几步——那道影子的边界是锐利的,清晰得像是用刀切出来的一刀。他踩在影子的边界上,站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上的那双布鞋已经穿了大半年了,鞋底边缘磨损了,鞋面上有两处机油印,洗不掉了——不是没有洗,是洗了很多次也没有洗掉,机油已经渗进布纹里面了。他没有换新鞋——还能穿,就不换。
他想起一九九三年秋天出师那天,师傅站在修理厂门口对他说的那句话。师傅当时没有拍他的肩膀,就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个茶杯——白瓷的,盖子边上缺了一小块——看着准备走的海龙,不轻不重地说了句:“给人家打工把手艺练好,给自己干要把账算好。当师傅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当老板。“那年海龙十九岁,觉得师傅说的那句话和修车没有关系,左耳进右耳出了十几年,一句也没有忘掉。他现在站在自己第三家店的门口——六台举升机,四个停车位,一个不是亲戚的店长,一台装了Excel的笔记本电脑,手上没有扳手,工具箱在店里关着——他觉得自己大概开始明白师傅那天为什么那么说了。师傅不是告诉他开铺子难,是告诉他——你以后再也不能只跟车打交道了。你要跟人打交道。人比车难修。车坏了你可以换零件,人坏了你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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