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开始画画了。
她做设计工作,平时画的是商业空间、品牌视觉、包装结构,都是电脑上的矢量图,精确到零点一毫米。可搬进这间屋子之后,她发现自己开始画一些没用的东西。有时候是下班回来,坐在阳台上,摊开速写本,用铅笔随手勾几笔。有时候是半夜醒了,睡不着,就坐在藤椅对面的沙发上,对着藤椅画。
她画藤椅的线条,画竹篾的纹路,画扶手上那道被磨得发亮的凹痕。她画搪瓷缸,画缸底那片洗不掉的茶渍,画茶渍的形状——像一朵干枯的花。她画阳台上的绿萝和薄荷,画梧桐叶落在栏杆上的样子,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地砖上的光斑。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是在用手去摸那些东西。
她画阿黄。
她没有见过阿黄。可张大妈给她讲过。张大妈说阿黄是条土狗,黄毛,耳朵尖上有一撮黑毛,尾巴卷成一个圈。张大妈说阿黄的眼睛特别亮,像两颗黑豆子,看人的时候一眨不眨。张大妈说阿黄喜欢趴在老李脚边,一只爪子搭在老李的鞋面上,老李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林姑娘画出来的阿黄,跟张大妈描述的不太一样。她画的狗,耳朵不是尖的,是软的,耷拉着。尾巴不是卷的,是垂着的。眼睛特别大,特别亮,可里面有东西。张大妈看了说:“不像。阿黄不是这样的。”林姑娘就笑了。她把那张画撕下来,贴在书架上。后来又画了很多张。有的像,有的不像。她把所有的画都贴在书架上,一排一排的,像是给阿黄做了一个册子。
九月初,林姑娘在楼下碰见了张大妈。张大妈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
“张大妈,您不舒服?”
“不是我的。是老陈的。”张大妈指了指梧桐树旁边那栋楼,“老陈住一楼。就是上次来拿铁皮盒子那个男人的爸爸。老李的老同事。他最近身体不太好,肺上的毛病。跟他儿子搬去南京住了。走之前让我帮他把屋子收拾一下。”
林姑娘看了一眼那栋楼。一楼的窗户拉着窗帘,阳台上晾着几件旧衣服。阳台角落里有一个小花坛,里面的花开得乱七八糟,没人管。
“老陈也走了?”
“去南京了。儿子接走的。”张大妈叹了口气,“这条巷子里的人,走的走,搬的搬。以前老李在的时候,一楼老陈、二楼老周、四楼老孙头,几个老头天天在梧桐树底下下棋。老李走了之后,老陈也不下了。老孙头搬去女儿家了。就剩二楼老周还在。”
林姑娘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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