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趴在藤椅上,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这种状态最近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它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梦里老李在,醒来老李不在。可有时候梦里老李不在,醒来的时候,它却觉得老李刚刚还坐在这里。
那天下午,阿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春天。护城河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绿色的柳絮满天飞,像下了一场暖洋洋的雪。老李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阿黄坐在前杠上,爪子扒着车把。老李骑得很慢,嘴里哼着跑调的京剧。阿黄记得那出戏,老李说是《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弹琴,司马懿带着兵在城下听。老李哼到“我正在城楼观山景”的时候,声音会忽然拔高,吓得阿黄耳朵一竖。
“阿黄。”老李低头看它,“你听懂了吗?”
阿黄当然没听懂。它只知道自行车前杠硌屁股,但老李的胳膊环着它,稳稳当当的,不会掉下去。护城河的水面被春风吹得皱巴巴的,柳絮落在水面上,像一层薄薄的、会漂的雪。老李把车停在河堤上,坐在柳树底下,从兜里掏出半块馒头。馒头是老李自己蒸的,硬邦邦的,他把馒头掰碎了,一半给自己,一半给阿黄。阿黄吃馒头的时候老李看着它笑,说“你比人好养活”。
春天真暖。柳絮落在阿黄的鼻尖上,痒痒的。老李伸手帮它拂掉,手指掠过它鼻头,带着烟草和馒头屑的味道。阿黄打了个喷嚏,老李哈哈大笑。那笑声在河面上荡开,惊起两只白色的水鸟,扑棱棱飞远了。
后来梦转了。柳絮变成了落叶,春天变成了秋天。老李还坐在那棵柳树底下,可柳树变成了槐树。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厚厚地铺了一地。老李不笑了。他靠着树干,脸色很白,嘴唇干裂,右手按着胸口。他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肩膀发抖。阿黄凑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老李低头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他说,“我可能……陪不了你太久了。”
阿黄听不懂。它只知道老李的手在抖,手心的温度比平时低。它舔了舔他的手指,想把自己的体温分给他。
“你要好好的。”老李说。他的手从阿黄头顶滑下来,落在它背上,停在那里。然后他的手不动了。
阿黄醒了。
屋里很暗。天已经黑了,窗帘缝里透进来外面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橘黄色的线。阿黄抬起头。藤椅还在,外套还在。可梦里老李那只放在它背上的手不见了。背上空荡荡的,只有空气。凉丝丝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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