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明走进“福兴号”润滑油商行的时候,那扇挂着厚实棉门帘、边缘已经被油污浸得发黑发硬的入口,被他身后猛地灌进来的、裹挟着雪沫子的寒风,狠狠地顶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声响在堆满货物的、逼仄的空间里回荡,像一声猝不及防的惊雷,惊动了里间那张太师椅上正吞云吐雾的赵福,也惊得几只趴在油桶缝隙里过冬的老鼠,吱吱叫着窜进了更深处的黑暗。
商行不大,或者说,是被塞得太满了。一排排高大的、用粗糙松木钉成的货架,像一道道密不透风的墙,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层层叠叠地码放着各式各样的油桶、油壶和油纸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复杂而陈腐的气味——那是矿物油特有的、刺鼻的硫化物味道,混杂着动植物油氧化后产生的哈喇味,还有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无数双手留下的汗渍和金属粉末的腥锈气。这味道,像这间铺子几十年来从未散去的体臭,黏腻地附着在每一寸空气里,钻进人的毛孔,让人呼吸都觉得困难。赵福就在这片由油脂和灰尘构筑的王国里,占据着唯一一块相对空旷的领地——一张油光锃亮、仿佛能映出人影的太师椅。他是个胖子,胖得流油,一张脸圆得像个发面馒头,油光满面,连脖子上那几道深深的褶皱里,都似乎嵌着一层黑亮的油泥,用手指一掐,恐怕都能冒出油来。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太师椅上,叼着一杆长长的水烟袋,那烟嘴是上好的翡翠,绿得有些邪乎,在他肥厚的、指缝里塞满黑泥的手指间,显得格外袖珍而违和。他眯着眼,慢悠悠地吞吐着烟雾,那烟雾也是油腻腻的,带着一股劣质烟草和蜂蜜混合的甜腻味。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懒洋洋地睁开眼,那双原本因为享受而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在看到来人是关明时,瞬间瞪圆了,瞳孔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恐,随即又像变戏法一样,迅速弯成了两条逢迎的、谄媚的弧线。那表情变化的迅速和熟练,像极了一条吃饱喝足、正在晒太阳的蟒蛇,被人无意间踩了尾巴后,本能地做出的、从警惕到示好的扭曲反应。
“哎呀呀,这不是关探长吗?什么风,什么风这么大雪的天,把您这尊大神给吹来了?”赵福挣扎着从那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的太师椅上起来,肥硕的身躯挪动着,带起一阵混合着汗臭和油腥的、令人作呕的油腻的风。“快请坐,快请坐!外面冷,进来暖和暖和!茶,上好的龙井!我这儿刚到的明前茶,正想着给您送去呢!”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油乎乎的手,胡乱地拍打着椅子上的灰尘,尽管那椅子早已被他身上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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