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面。凉,硬。这楼里的地面,每一寸他都摸过。他知道哪里有裂缝,哪里有凹坑,哪里曾经溅上一滴血,被他悄悄擦掉。这楼是活的,有呼吸,有记忆。它记得每一个进来的人,也记得每一个出去的人——无论是活着出去,还是被抬出去。高飞觉得,自己就是这楼的记忆,一个活的、会走路的记忆。他用扫帚记录着一切,也抹去着一切。
他站起身,感到腰一阵酸痛。年纪不饶人。他想起自己刚干这行的时候,也是个腰杆挺直的小伙子。那时候,他负责送信,一天能跑几十里路。后来,环境严酷了,他就开始扫地。扫帚比腿脚安全。再后来,他成了“财神”,负责管钱,管物资。但扫地这个习惯,一直没丢。他说,扫帚在手,心里不慌。这扫帚,能打人,能防身,能掩饰身份,还能……寄托念想。他想起那些牺牲的同志,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样子,有时候会在扫地的间隙,突然跳进他的脑子里。他就一边扫,一边在心里念他们的名字。仿佛这样,他们就还活着,还在这楼里,和他一起,等着天亮。
今天,他念叨的是秦康。这小子,太像年轻时的自己了。一样的聪明,一样的傲气,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他差点就毁在这上面。所以,他骂他,恨铁不成钢地骂他。他不能看着这棵苗,再走自己的老路。他扫着地,脑子里却想着秦康怀里的那张图纸。那东西,他没看过,但他知道分量。那是能改变局面的一颗棋子,也是能炸翻棋盘的一颗炸弹。秦康能把它带进来,是本事。但能不能把它藏好,用好,就是考验了。他今天那番话,不知道这小子听进去多少。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又凝成一团白雾。他希望这小子能懂。不懂,就得用命去懂。而这行,用命去懂的代价,往往就是命。
他推着扫帚,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他走过去,推开一条缝。风雪立刻灌进来,扑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朝秦康离开的方向望去。那里只有一片混沌的白色,什么也看不清。但他仿佛能看见秦康的背影,那不再轻飘,而是沉重的背影。他知道,这小子正在经历一场蜕变。像蝉蜕壳,像蛇蜕皮,痛苦,但必须。他希望他能熬过来。这阎王殿里,多一个明白人,就多一分胜算。他关上窗户,风雪被隔绝在外。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这声音,单调,枯燥,却让他安心。这是他世界的背景音,是他生命的节奏。他一边扫,一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秦康的名字。然后,加上了一句:“臭小子,给老子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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