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冷水浇在脸上,让她瞬间清醒。她明白了一件事:她还活着。活着就要继续战斗。为死者而战。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
不是整理——是拽。把破了的袖子拽下来盖住伤口,把敞开的衣襟拽拢,把歪了的领子拽正。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烟灰和眼泪一起擦掉。脸上还是脏的,但至少不黏了。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烟味、血味、焦糊味、雪的腥味。她把这口浑浊的空气吸进肺里,然后吐出来,像吐出一段旧日子。
她开始走。
朝着关明相反的方向。不是因为不想追他——是因为不能。两条线不能交叉。她走她的路,他走他的路。这是规矩。她的脚步很慢,很沉。雪没过了脚踝,每抬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像从泥里拔出来。膝盖上的伤口被雪水一泡,疼得钻心。但她一步都没有停。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不是因为她不累——她累到想趴下。是因为她知道,身后有东西在推着她。
段平的血在推她。关明的眼神在推她。那三块银元在推她。那包草药在推她。所有她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活着的死了的、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都在推她。
她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怕看到那片火光就想起段平的脸。怕想起段平的脸就迈不动腿。她知道身后是什么——段平尚有余温的尸体,燃烧的面馆,无数同志的鲜血和牺牲,她必须埋葬的过去。那些东西太重了,回头看一眼就会被压垮。她只能往前看。
前方是冰封的松花江。江面冻得结结实实的,白茫茫的一片,像一条凝固的河。过了江就是北边。北边有什么?她不知道。关明说有人接应。有人。一个字,够了。在这条路上,"有人"两个字比什么都重。有人等你,有人接你,有人和你走同一条路。你不是一个人。
她走到一个路口。
雪还在下。风比刚才大了,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有人在用砂纸磨她的皮肤。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还在。厨房已经烧得差不多了,但余烬还在亮着,橘红色的光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刺眼。像一座巨大的、燃烧的坟墓。她看着那座坟墓,眼睛又热了。
她仿佛看到段平站在火光中。不是尸体,是活着时候的样子。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他穿着那件破旧的羊皮袄,手里拿着那把厚背菜刀,憨厚地笑着,朝她挥手。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温暖,像一碗热汤。但也格外悲怆——因为他再也笑不了了。那碗面再也没人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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