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不是那种温暖的、带着鸡鸣犬吠的亮,是灰白色的、冷冰冰的亮。像一盏没油的灯慢慢燃到了尽头,光是灰的,带着煤烟味。风停了,雪也住了。天地之间忽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安宁,是抽空了东西之后的空。像一间屋子,人走了,家具搬了,只剩下四面墙和地板上一些印痕。
火终于被泼灭了。
一桶一桶的,从松花江破冰取来的水。江水冷到骨头里,捞上来就结一层薄冰,工人们砸开冰面,把水桶放下去,提上来,再跑着送到厨房那边。一桶水泼上去,蒸汽"嗤"的一声窜起来,白茫茫的,像厨房最后吐出的一口气。然后火就小一点。再一桶,再小一点。几百桶泼下去,火终于灭了。不是自己灭的,是被浇灭的。像一个人,喉咙里还有一口气,被人硬按住了,按住了,就不喘了。
厨房彻底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残垣断壁像巨兽的骨架,在晨光下冒着缕缕青烟。那烟是青灰色的,细长的,从瓦砾的缝隙里钻出来,扭几下,就被冷空气掐断了。房梁烧得只剩半截,黑黢黢的,像几根被拔了牙的牙床。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土坯也被烤硬了,像砖一样。灶台还在,但上面的铁锅已经变了形,锅底朝天,像一口被敲瘪的钟。面案不见了,柴堆不见了,那口装油的大缸裂了,里面的油早烧干了,缸底结着一层黑痂。
那股味道——
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蛋白质烧焦的腥气,顽固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那不是木头烧焦的味道,不是煤烧焦的味道。是人。是人的身体在火里烧过的味道。高飞一闻到那个味道,胃里就翻了一下。他干呕了一声,没吐出来。吐不出来。胃里是空的。昨天一天没吃东西,昨晚更没吃。他的胃像一只空口袋,被那股味道攥紧了,绞了一下,又松开了。
雪地上到处都是黑灰色的脚印和水渍。脚印是救火的人踩的,水渍是泼水的人洒的。白的雪,黑的灰,清的水,混在一起,像一块崭新的白布被人肆意践踏、弄脏。高飞看着那片狼藉,忽然觉得那不是雪地。那是段平的脸。段平那张憨厚的、总是带着笑的脸,被踩脏了,被弄花了,被泼上了水和灰。他看着那片雪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但烧不出来。他的眼睛太干了。
高飞站在废墟前。
他来得比谁都早。天还没亮透他就来了,扫帚扛在肩上,像往常一样。往常他来的时候,厨房已经开始冒烟了——段平起得早,四点就起来揉面,灶膛里的火映着他那张圆脸,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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