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从锅里冒出来,整个厨房暖烘烘的。高飞来的时候会站在门口,段平抬头看他一眼,笑一下,说"高师傅来了",然后盛一碗面给他。高飞会皱着眉说"太咸了",段平会嘿嘿笑,说"下次少放点"。
今天没有烟。没有热气。没有段平。
高飞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雪蚀刻了千年的石像。没有生命,没有表情。他的脸是灰的,不是烟灰——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灰。眼睛是空的,不是瞎——是里面的东西被掏空了。手里还拿着那把破扫帚,竹枝绑在一根木棍上,绑竹枝的铁丝已经锈了。扫帚无力地垂在地上,竹枝耷拉着,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线,再也飞不起来。
他的背驼得更厉害了。
不是一天驼的。是这些年一点点驼下去的。在这条路上走久了,背都会驼。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扛的东西太重。秘密是重的,恐惧是重的,伪装是重的,每一次看着同志走进危险而不能拉住他,那个无力感是重的。这些东西一天一天地压在背上,脊梁就弯了。但昨天晚上之前,他的背还是直的——至少他自己觉得是直的。他能扛。他扛了这么多年,扛过南京的追捕,扛过哈尔滨的冬天,扛过无数次差点暴露的惊险。他以为自己还能扛。
但段平死了。
段平一死,那根脊梁就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扁担,咔嚓一声,断了。不是真的断了——是弯到了再也直不起来的程度。一夜之间,他似乎又老去了十岁。那张本来就布满褶子的脸,此刻更像一颗风干的核桃。皱纹更深了,皮肤更紧了,颜色更暗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着,像两片枯树叶。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还站着,但里面已经空了。
他看到了段平的尸体。
尸体已经被几个胆大的工人抬了出来。放在一块卸下来的门板上——不知道从哪间屋子上卸下来的,门板很厚,松木的,上面还有门环的印子。用一块破旧的芦苇席子草草盖着。席子是黄的,编得粗糙,边缘已经散了。席子下面,段平的身体是直的。他死的时候没有蜷缩,是站着的,被火烧了之后才倒的。但抬出来之后,他的身体放松了,像终于可以躺下了。
席子上浸出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了,变成黑褐色,像一朵在雪地里盛开的、妖异而绝望的花。那朵花不美。它丑陋,狰狞,像一张张开的嘴。但高飞看着那朵花,忽然觉得它很美。因为那是段平的血。段平的血开出来的花。在这片灰白色的、冰冷的、死寂的废墟上,只有这朵花是有颜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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