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飞走过去。
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不是雪地——雪地被踩实了,硬邦邦的——是他的腿不听使唤了。他的腿知道前面是什么。他的腿不想走。但他的脚在动。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门板前。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掀开席子的一角。
席子很轻,但他掀得很慢。像在掀一个盖子,盖子下面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怕惊动了。席子掀开,露出段平的脸。
那张脸被烟熏得黢黑,沾满了煤灰。眉毛烧没了,头发焦了一大片,额头上有一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凝固着,像一条黑色的缝。但奇怪的是,那表情却很安详。不是那种死后的松弛——是活着的安详。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那不是痛苦的扭曲,不是恐惧的狰狞。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释然,一种对死亡早已注定的无畏。那笑容高飞认识。就是段平平时笑的样子。憨厚的,带点讨好的,眯着眼的笑。只是这一次,笑得更彻底。因为不需要再装了。
高飞的手指颤抖着,像秋风中的枯叶。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段平的脸上方,停了一秒,然后落下去。轻轻的。像碰一片花瓣。手指碰到那张脸的时候,他才知道什么是冷。不是冰的冷——是热的消失。热是一种活着的证据,证据没了,就是冷。那种冷从指尖传上来,顺着血管走,走到手腕,走到胳膊,走到心脏。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那张脸上还残留着他熟悉的、憨厚的轮廓。圆脸,宽鼻头,耳朵大。他摸过这张脸——不是用手,是用眼睛。每天见面,每天看,看了一千遍一万遍。他以为这张脸会一直在。面馆里,灶台前,热气后面,笑着,端着面,说"高师傅来了"。现在那张脸还在,但人不在了。
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股脑儿的。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强筑了一生的堤坝。那道堤坝是他用几十年时间筑起来的——不能哭,不能露,不能软,不能让别人看到你疼。在这条路上,眼泪是奢侈品,软弱是罪。他一辈子没哭过。南京大屠杀他没哭,战友被枪毙他没哭,自己被拷打他没哭。但今天他哭了。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号啕,没有呜咽,没有抽泣。他的嘴闭着,牙关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泪从眼角流出来,顺着脸颊的皱纹往下淌,流进胡子里,流进衣领里。他的身体没有抖。肩膀没有颤。只是眼泪在流。像一座正在内部崩塌、外表却依然沉默的冰山。冰山外面是硬的,冷的,不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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