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印着红色的标号,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黄色的城。每一箱,都有五十公斤。三百箱,就是十五吨。十五吨炸药。足以把整个厂区炸上天。连地基都掀翻。把那些机器,那些车床,那些齿轮,那些秦康视为生命的、被他刻进了微米级数据的铁疙瘩,全部炸成碎片,炸成粉末,炸成空气中看不见的铁屑。
张丽站在炸药箱之间,闻着那股硝石和木屑混合的味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毒蛇吐信。她闭上眼,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团冲天的火球,听见了那声能把玻璃震碎的巨响,感受到了那股能把整座城市都撼动的热浪。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神色。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决定把头埋进水里,不再挣扎,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把负责安放炸药的国军连长赵秃子骂得狗血淋头。
赵秃子。这个名字,是他自己改的。他本名叫赵德福。但他觉得,在一个乱世里,"德福"这两个字太软了,太文了,像一个私塾先生的名字。他把自己叫"赵秃子"。秃,就是光,就是什么都没有,就是穷得只剩下一条命。他喜欢这个名字。因为它提醒他,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没有地,没有爹娘,没有念想。他只有这条命。和这双手。这双手,杀过人。杀过很多。数不清。他自己也数不清。从北伐到中原大战,从抗战到内战,他一路杀过来,从列兵杀到连长,从河南杀到东北。他的手上沾的血,能淹过脚踝。他自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汤太咸了。
张丽把赵秃子叫到办公室。他站在她面前,矮壮,粗壮,一张脸被风沙打磨得像一块粗糙的铁,额头秃得发亮,那亮光在灯光下像一面小镜子。他两只手垂在身子两侧,像两根棍子。他不爱说话。他也不怕张丽。他在战场上见过比张丽更可怕的女人——那些在废墟里哭嚎的女人,那些抱着死孩子的女人,那些比任何猛兽都更疯狂的母亲。张丽算什么?一个涂着粉、抽着烟、动不动就尖叫的女人。但他听她的。因为她是上峰派来的。因为她是"张秘书"。因为在这个世道里,谁的官大,谁就是爹。
"赵连长,"张丽的声音,像一把锥子,一下一下地扎过来,"三百箱炸药,一箱都不能少。每一个引爆点,都要严格按照图纸布置。东侧厂房,西侧仓库,精密车间,锅炉房,一个都不能漏。我要的是一场盛大的毁灭。一场能让我在狼狈撤退前,把满腹怨恨都发泄出来的冲天烟火。你听懂了吗?"
赵秃子动了动嘴角。那算不算一个笑,没人知道。他只是说了一个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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