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一下。他看着那几台老机床。在月光下,它们像几头沉默的牛。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它们的骨头里,有字。有秦康刻进去的字。那些微米级的线条。那些枪膛的****。那些击针的击发角度。那些复进簧的钢丝直径。它们安静地躺在铁里。被防锈漆盖着。被油污盖着。被黑暗盖着。但它们在。它们一直在。像种子。埋在土里。等春天。
高飞想起段平。段平的手,也是热的。冬天干活的时候,段平的手冻裂了,一道一道的血口子。但他还是笑着,说没事没事,老姜糖一辣,什么都好了。段平的手,粗,大,满是老茧。但那双手,能拧最小的螺丝,能摸最细的裂纹。那双手,能修好任何一台机器。也能开枪。也能扔手榴弹。也能在最后一刻,扑上去,用身体挡住那颗该死的子弹。
段平死了。但他的手,还在。在那几台老机床里。在那些刻进铁里的数据里。在那些微米级的线条里。他的手,变成了铁。变成了那块被扔进炉膛里的铁片。变成了那块被掰成两半的姜糖。变成了那半杯清水里的微光。
高飞低下头,继续扫。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像一首安魂曲。像一首进行曲。像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写给这座城市的、漫长的、沉默的歌。
他扫过那些士兵的脚边。那些士兵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耐烦。带着厌恶。带着对这行将就木的老头的、毫不掩饰的轻蔑。但他们没有拦他。没有人会去拦一个扫地老头。没有人会去拦一个在这即将被炸毁的工厂里、做着最后一点无用功的、微不足道的杂音。
但他们不知道。那把扫帚,扫的不是地。是他们的命。是这座工厂的命。是这座城市的命。
高飞扫到张丽身边。张丽厌恶地皱了皱眉,侧身躲开。她的丝绒裙摆,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黑色的接线。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即将毁灭一切的、疯狂的、陶醉的神色。她以为她是死神。她以为她握着生杀大权。她以为她能把这座工厂、这座城市、这些人,全部炸成灰。
但她不知道。死神今晚,扫不了地。
因为扫地的人,还活着。
而且,他扫得很慢。很仔细。
他扫过赵秃子的脚边。赵秃子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金条。那几根沉甸甸的、凉冰冰的、能买通一切的金条。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贪婪的、得意的笑意。他知道那金条是封口费。他知道那金条是买命钱。他知道拿了钱,就得把眼睛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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