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
那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在死寂的主厂房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厂房很大。很高。很空。像一只巨大的、倒扣过来的铁碗。碗底铺着水泥地。碗壁上装着天窗。天窗关着。玻璃上结着冰花。冰花很厚。像一层毛玻璃。把外面的月光滤成了惨白的一团。惨白的光从天窗上透进来,洒在那些老机床上。洒在那些铁壳子上。洒在那些沉默的、冰冷的、趴在地上的钢铁上。厂房里没有风。但很冷。零下四十度的冷。那种能把人的骨髓都冻成冰的冷。那种能让铁变脆、让铜变硬、让空气都凝固的冷。
死寂。不是安静。是死寂。是一种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的死寂。是一种连自己的心跳都被冻住了的死寂。是一种在这座即将被炸毁的工厂里、在这三百箱***的缝隙里、在这最后的几分钟里、那种能把人的耳膜都压破的死寂。
但那声"滋——",在那死寂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不是真的雷。是电流的声音。是那根黑色的、粗大的、从引爆器牵出来的电缆里,那股正在流动的、致命的电流,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之后,发出的、细微的、像蛇吐信一样的声音。那声音很小。比蚊子飞的声音还小。比一根头发落在地上的声音还小。比那层冰花裂开的声音还小。但在秦康的耳朵里,在那片死寂里,它像一声炸雷。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像那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火线搭上铜管的瞬间。
秦康的手。那双手。那双粗大的、满是老茧的、能拧最小的螺丝、能摸最细的裂纹的手。那双曾经握着刻刀、在铁里刻下微米级线条的手。那双曾经端着咖啡杯、在张丽面前低眉顺眼的手。此刻,它们捏着一根火线。一根从引爆器接线板上拆下来的、黑色的、带着铜芯的火线。他把那根线,搭在了一根铜管上。一根从老机床上拆下来的、冷凝水管。铜管很粗。很凉。表面结了一层霜。霜是白色的。像盐。像雪。像那层惨白的月光。
火线搭上去的瞬间。他的指尖一阵发麻。
那股麻意不是冷的麻。是电的麻。是那种从指尖开始,沿着神经,沿着血管,沿着骨头,一路窜上去的、滚烫的、刺痛的、让人牙根发酸的麻。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指尖。扎进了他的肉里。扎进了他的血里。扎进了他的骨头里。那股麻意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他的手没有抖。没有松开。没有缩回去。他的手指稳稳地捏着那根线。稳得像一把钳子。稳得像那把刻刀。稳得像那些微米级的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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