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子,目光从案面上那一片狼藉的战场与干涸水痕上缓缓移开,落在了段宏那张已经变得无比凝重的面孔上。
“段中兵之前对兵法的讲解,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天时、地利、将帅、法度,每一样都讲得透彻。可打仗自古以来就不是一道简单的书本题目……我曾听我家一个长辈谈起过,打仗,打的终究是人。”
“如今关中百姓……那些关中胡人、门阀世家自然也都是百姓,他们的心可并不都站在我们这一边。”
“倘若局面真的失控,四处叛乱,断绝了关中南北往来的通道,那段中兵这仗要怎么打?关中要怎么守?”
段宏心神巨震!
他微微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从天文地理到兵员粮秣,从驻防布阵到进退路线,他将自己能想到的每一个环节都算得滴水不漏。可唯独这一个“民”字,他却漏掉了。
不是他不懂人心——他半生辗转数国,亲身经历过国破家亡,亲眼见过同袍倒戈,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人心易变的道理。
可“人”与“民”,终究不一样。
人心不过小道,民心却是真正的大道!
他浮沉半生,自然不会认为刘义真说的这番话是年少轻狂的无稽之谈。
恰恰相反,作为鲜卑人,他对于“汉胡之别”这四个字的分量,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感受得更深、更痛。
他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年方十二的少年,目光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震动与恍惚。沉默了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喟叹的意味。
“末将曾与主公说起过‘道、天、地、将、法’这五事。末将当时还说,自己学艺不精,‘道’之一字,参悟了半辈子也没能参透,不敢误了主公。”
他微微垂下眼帘,面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惭愧与敬服交织的神色,“如今看来,‘道’这个学问,主公怕是早已无师自通了。”
毫无疑问,段宏今日认定了一件事——
刘义真是个天才!绝无仅有的兵法天才!
刘义真却没有因为段宏的夸赞而有半分自满。
他紧皱着眉头,目光越过案面,手指在已经干涸的案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节奏越来越快,像是在追赶什么一闪而逝的念头。
“段中兵方才与我说,当初后汉在这一带修筑了五百座候坞?”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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