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能够说出的音越来越多,却很难连成完整句子。她最着急的不是疼,而是别人听不懂。有一次母亲给她喂粥,她连续说了几遍,母亲都没猜到是什么意思,老人急得左手直拍床栏,眼泪一下出来。原既白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才发现她一直朝碗的方向瞟,试着问:“你是不是嫌烫?”奶奶立即眨眼,左手也松下来。母亲赶紧把粥吹凉,喂进去以后,奶奶像终于完成一件大事,整个人才重新安静。
原既白那天忽然想到自己小时候总追着大人问“为什么”,只要对方答得不清楚,他就觉得烦。现在奶奶脑子里明明知道自己要什么,却没有办法把那件事完整送到另一个人的脑子里。他第一次发现,说话并不像空气那样天然存在,一个人能够把心里的东西变成声音,而另一个人又恰好能听懂,其实是一件极复杂又极幸运的事情。
半个月以后,奶奶出院。
她已经能在搀扶下坐起来,右腿偶尔也能轻微动,右手恢复得更慢。医生反复叮嘱血压、饮食和康复训练,还说最重要的是耐心。父亲买了一根手杖,又从邻村借来一个旧轮椅。回村那天,邻居来了很多人,每个人都围着老人说话,有人说看起来气色不错,有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奶奶坐在那里听着,想回应时只能慢慢吐出几个不完整的词。过去她是村里最能说话的人之一,谁家媳妇勤不勤快、哪块地该什么时候种、谁家孩子小时候尿过几次床,她都能讲得清清楚楚;如今别人一下说十句,她只能回一两句。
最不习惯的却是她自己。
回家的第二天,她便试着从床边站起来去灶房,父亲吓得把手里的碗都摔了。奶奶被按回椅子以后气得满脸通红,用左手指着灶房,嘴里反复念一个原既白半天听不懂的词。最后还是母亲猜出来,她是在嫌锅里的粥要糊了。
原既白跑进去一看,果然已经粘底。
他把火关小,又学着奶奶过去的样子拿勺子从锅底慢慢搅。粥还是糊了一点,盛出来时有轻微的焦味。奶奶尝第一口便皱眉,左手在桌面敲了两下,含混地说了几个字。
原既白这次一下听懂了。
“知道了,火太大。”
奶奶又说。
“也知道了,水少了。”
老人还要继续。
原既白忍不住笑:“你慢一点,我现在又不是小时候什么都听不懂。”
奶奶瞪他。
那双眼睛和以前完全一样。
母亲站在一边,忽然也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