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还老——这是村里一代代传下来的说法,没有人去验证过,但所有人都信。他爷爷在世的时候说过,他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粗了,他爷爷的爷爷小时候这棵树也这么粗。一百年?两百年?没有人知道。但树知道——树站在那里,看着一代一代的人出生、长大、老去、离开,看着院子一个一个地空了,看着巷子里的脚步声一年比一年少。
他能让村子活过这棵树吗?
这个念头出现在他脑子里的时候不是以“问题“的形式出现的——它就是一个画面:老槐树还在,但村子已经没有人了。院子里长满了草,屋顶塌了,墙倒了,只有这棵树还站在那里,和一百年前、两百年前一样,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在风里轻轻地响着。没有人再坐在树根下面的石头上了,没有人再在树干上刻新的印子了。树还在——但坐在树下的人没有了。
王威站在树下,风从麦田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树叶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远处的村子开始亮起了几盏灯——不多,东一盏西一盏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用针扎了几个小孔,光从孔里透出来。他用目光数了数那些灯——他在村里生活了三十多年,知道哪一盏灯是谁家的。那些亮着灯的地方有人在——一个老太太在厨房里烧水、一个爷爷坐在堂屋里看电视、一个孩子在院子里做作业,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落在墙头上,落在巷子里的地面上。
而那些没有亮灯的地方,院子是黑的,窗户是黑的,整条巷子都是黑的。
他站了一会儿。站到天完全黑了,站到能看到头顶树叶之间漏下来的星星。夜里的老槐树的轮廓在星光下是沉默的——所有的枝条都看得见,每一根的方向都清晰,像一幅画在深色纸上的水墨画,只有轮廓,没有颜色。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他把手机放了回去,然后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老槐树——树还是那个轮廓,在夜空下面,和他今天下午站在村口看到的一样,和三十年前站在村口看到的一样,和他爷爷小时候站在村口看到的应该也一样。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夜里的村路上没有路灯,但有月光,路面是灰白色的,踩上去感觉硬实。他的脚步声在安静中一下一下地响着,走了一段以后拐进了巷子里,脚步声被两侧的墙壁拢住,显得近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巷子里走。
他回到家的时候,儿子已经快要睡了。妻子从卧室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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