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啊,弟弟。"
韩非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长亭外的夕阳正巧从云缝里漏了一道,不偏不倚地铺在两人中间的矮案上,把案上那壶酒照得金灿灿的,像盛了半壶熔化的铜。
这是韩沥获封左庶长爵位的第二天晚上。
两人正在距离咸阳外围十里处的一道长亭里,隔台对坐。
亭子很旧了,柱子上的漆皮被风雨剥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
亭盖倒是还在,只是檐角缺了半片瓦,晚风从缺处钻进来,把韩非鬓边几缕碎发吹得轻轻一晃。
不远处是代表韩国使者团队的三辆马车。
叶腾在敬了韩沥一杯酒后,就先行上副使马车等候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不慢,上了车还把车帘放了下来。
毕竟他虽是韩人,但跟韩沥韩非两个血亲兄弟之间还是有差距的,有些话他是不能听到的。
而卫庄则是靠在十里长亭的梁柱上,一边也算守护着韩非,另外也算倾听着对话。
鲨齿剑抱在怀里,白发被风一下一下地掀起来,整个人像根钉进暮色里的铁钉,动也不动。
而另一边的梁柱上,是靠着焰灵姬。她是侧靠在梁柱旁,一双美目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对话的两人。
黑色襦裙的裙摆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蛇形纹身在渐暗的天色里若隐若现。
随着第一声恭喜后,韩非一边给韩沥斟酒,一边表情揶揄地说道:"十九岁的左庶长,还是韩国宗室身份?你可真算是做到一个创举了。"
他执壶的手很稳,酒线细而不断,落在青铜爵里,声音清得像一串珠子滚过石面。
"这实际上是半张催命符,"韩沥对此微微摇头,目光落在那只满了七分的酒爵上,没急着端,"我现在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降我的爵了——升爵这种事情对我而言,就跟扒光我衣服在光天化日之晒一晒,处处都是视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浑身不自在。"
韩非放下酒壶,看着他,嘴角的笑纹深了些。
"有没有可能……"韩非对此提起酒杯对韩沥一敬,"走上这条路,你要么就得往上走,根本退不出,也藏不了呢?"
酒爵在他指间轻轻转了一下,铜面映着夕阳,晃出一小片碎光。
"我还是更喜欢藏。"韩沥也抬起了酒杯跟韩非互相一敬,杯沿相碰,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虽然我也知道我越到后面越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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