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关,王捷就闻到了酒香。
那股混合着糯米甜香的暖意,像一只柔软的手,瞬间冲淡了文件的油墨味。油墨味是冷的,带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那是权力和秘密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但酒香不一样。酒香是活的,是热的,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带着人间的烟火气。它从紫砂壶嘴里飘出来,袅袅地升腾着,在台灯昏黄的光晕里打了个旋,然后贴着桌面爬过来,贴着王捷的手背,贴着他的鼻尖,最后钻进他的鼻孔里。
他抬起头,看到桌上的酒菜,愣了一下。酒壶、酒杯、花生米、酱牛肉。摆得整整齐齐,像一份精心准备的贡品。他随即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那笑容很勉强,像一张旧报纸被揉皱了又摊开,褶皱还在,但已经平不回来了。他知道是段平送来的。这小子,懂事。不像那些个技术员,一个个眼高于顶,鼻孔朝天,好像多读了两本书就比谁都高贵。段平不一样。段平知道自己的位置。一个开面馆的,一个厨子,一个下等人。但就是这样一个下等人,知道在他加班的时候送一温好的酒,知道他爱吃牛腱子,知道他喝酒要配花生米。
他倒了一杯酒。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琥珀色的,在杯子里打着旋,然后安静下来,映着头顶那盏台灯的光。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一股暖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再烧到四肢百骸。那股暖意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办公室的暖气不好,半夜尤其冷,墙壁像冰窖一样往外渗着寒气——也驱散了心头的烦闷。烦闷来自那些报表,来自上头的催逼,来自张丽那双永远在审视的眼睛。但此刻,酒让这一切都远了。酒也麻痹了那根名为"警惕"的神经。那根神经平时绷得像弓弦,现在松了,软了,像一根泡在水里的牛皮绳。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第一杯是暖身,第二杯是解乏,第三杯是壮胆。到第五杯的时候,他已经有些醉了。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齿轮咬合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但也让他的胆子肥了起来。平时不敢想的事,现在敢想了。平时不敢说的话,现在敢说了。平时不敢碰的人,现在敢碰了。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报告",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预告。门就像被一阵风推开的,悄无声息地,从外面被拉开了一条缝,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开得更大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兰花又混合着脂粉的香气。那香气很轻,很薄,像一层纱,裹着夜的凉意,吹进了这间充满烟草和陈旧纸张味的办公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