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像包一个孩子。像包一个秘密。打开。打开不是金银。金银是死的。这个是活的。活的但碎了。焦黑的、脆硬的纸片残片。纸片是纸。纸是名单。联络名单。段平用生命烧掉的。段平烧了名单。烧了就是没了。但关明拣回来了。一片一片。从灰里拣。灰是热的。手是烫的。烫了也要拣。拣回来就是活了。活了这些名字。每一个残缺的字迹,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同志。同志是人。人活着。呼吸。吃饭。笑。哭。每一个都是家庭的支柱。支柱是撑着的。撑着家。撑着天。撑着信仰。每一个都是信仰的火种。火种是火星。火星能烧。烧成火。火能亮。
他拿起一片,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丝微弱的星光,辨认着上面模糊的笔画。
星光。微弱的。但够了。够了辨认。辨认是认。认一个字。字是笔画。笔画是横竖撇捺。横是平的。竖是直的。撇是斜的。捺是踩的。那是一个"王"字。三横一竖。王。一个同志。活着的时候叫王什么。现在只剩一个王。一个"李"字。木子李。一个同志。一个残缺的"革"字。革是皮。革是变。革命。革字缺了一半。一半在灰里。一半在手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刻在他的心上。刀是尖的。刻进去。刻出血。血是热的。热的和姜糖的热混在一起。混成一股劲。劲在心里烧。
他一张一张地,用打火机点燃。
一张。一张。点。打火机。咔哒。火苗窜起来。橘红色的光。光在黑暗的办公室里亮了。亮了照见他的脸。平日里冷峻得像岩石般的脸。岩石是硬的。但光一照岩石就有了温度。有了温度就不是石头了。是人。光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一簇是刻骨的仇恨。刻骨是刻到骨头里。骨头是硬的。恨刻进硬的骨头里。化不掉。一簇是坚定的信念。信念是撑着的。撑着不倒。两簇火。一簇黑。一簇亮。黑的是恨敌人。亮的是爱同志。两簇烧在一起就是一把火。火能烧穿黑暗。
他看着那些残片,在火中卷曲、焦黑、最后化为一撮飞散的灰烬。
卷曲。纸遇热就卷。卷起来像死人的手指。焦黑。黑了。又黑了。烧了两次的黑。段平烧了一次。关明烧了第二次。第二次是送行。送这些名字走。化为灰烬。灰是轻的。风一吹就飞。飞散了。散在空气里。散在哈尔滨的空气里。散在那些同志走过的街上。他知道,这些名字,这些同志,将永远地铭刻在他的心里。心里刻着。不是纸上。纸上烧了。心里烧不烧?不烧。心里的刻是刀刻的。刀刻的不化。铭刻在哈尔滨这座城市的肌理里。城市的肌理是砖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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