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定在三天后的深夜。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每一分钟都是磨。磨人的不是时间——是等。等是最难的。打仗的时候等比打还难。打是动的。等是静的。静下来你脑子就转。脑子转起来比子弹快。子弹只走一条线。脑子走一万条线。每条线都通向死。你拦不住。那是哈尔滨的冬天,天黑得像倒扣过来的锅底。锅底是高飞画过的那个圈。段平的墓碑。现在整个天就是一口锅。倒扣过来,盖住整座城市。连一颗星子都吝啬地不肯露面。吝啬是小气。天小气。不肯给光。光是奢侈的。哈尔滨不配拥有光。光被锁在保险柜里。像图纸。像信仰。风卷着残存的雪沫,在空旷的街巷里打着唿哨。雪沫是白的。白在黑夜里显眼。但风卷着它,卷成一股,打着转。唿哨是响的。像口哨。但没人吹。是风自己吹的。风穿过巷子,穿过电线杆,穿过枯树的枝桠,发出那种呜呜的声音。像无数冤魂在游荡。冤魂是死了的人。哈尔滨死了太多人。死在监狱里,死在刑场上,死在火里,死在雪里。他们的魂还在。魂不走。魂等着。等着天亮。等着有人替他们把天亮叫出来。
高飞、秦康、李雪,还有关明,四个人,在关明那间位于警察局二山的办公室里,见了最后一面。
警察局二楼。关明的地方。敌人的心脏。他们在敌人的心脏里开会。像一颗定时炸弹装在胸腔里。随时会炸。但没炸。因为关明在外面。关明是壳。壳护着里面的火药。四个人。四个。段平死了之后剩三个。现在关明回来,变成四个。四个人聚在一起。这是潜伏以来,他们第一次四个人聚在一起。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因为行动之后,他们或将血洒当场,或将天各一方,或将潜入更深的黑暗,再无重逢之日。血洒当场是死。死在兵工厂里。死在张丽的枪口下。死在炸药的火光里。天各一方是活但散了。散到不同的地方。东北,华北,不知道哪里。再也见不着。潜入更深的黑暗是继续干。继续藏在暗处。暗处比现在的暗处更暗。像从地下室走到地窖。再无重逢之日。重逢是见。见不着了。但他们在见之前就把该说的说了。该看的看了。够了。
关明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黑色警服,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笔挺。警服是黑的。黑得发亮。料子是好的。关明穿得好。他是警察局长。局长穿得好。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一丝不苟。不苟是认真。认真到每一颗扣子都到位。但那张原本冷峻的脸上,眼神里却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冷峻是冷的。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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