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笑了笑,“他是青泥山三十七代人里头,头一个‘藏不住’的。他太亮眼了。他在哪儿,哪儿的地气就往他身上扑。他藏不住龙,龙也藏不住他。所以他不做看龙人了——他去做‘斩龙’的。”
“斩龙?”张山峰一凛。
“斩龙,是外头人说的。”老婆婆道,“青泥山的人,管那叫‘断锁’。你爹二十年前那一剑,不是斩龙,是断锁——把那道镇龙印,斩开了一线。锁断了,龙才能喘口气。可锁的根还在,印还在龙身上长着。你爹没办法,只好把印根,分了一半到自己身上。”
张山峰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是说……我爹身上,也有那道锁?”
“比龙身上的,还重。”老婆婆道,“龙身上的印,是旧印;他身上的,是连着总印的根。龙动一分,他疼一分。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北边,不是躲仇家——是躲疼。”
张山峰跪在石屋前,眼泪终于没忍住,落了下来。他想起月圆之夜,龙脊上那道旧伤;想起父亲信里那句“爹不是不在了,爹只是去还债”。原来那句“还债”,是这么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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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山峰没有走。他在老婆婆的石屋外,住了下来。
老婆婆教他“泥”。
泥不是功夫,是藏势。老婆婆说,龙虎山的势,是“显”的势——练到极处,势如龙行,风云变色。可青泥山的势,是“藏”的势——藏到极处,人如泥石,落地生根,任你千军万马,也看不出一丝一毫。
“你龙虎山的功夫,教你‘显’。”老婆婆道,“青泥山的功夫,教你‘藏’。显与藏,一阴一阳,才是完整。你只学显,不学藏,将来遇到真正的高手,你的势,就是你的破绽。”
张山峰想起玄真教他的站桩,想起面壁墙上“观水见心”四个字。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父亲要把“蛰”字刻进他掌心——蛰者,藏也。潜龙在渊,藏而不露。
他练了七天泥步。
泥步只有七步。第一步,踏泥;第二步,生根;第三步,藏息;第四步,敛光;第五步,吞声;第六步,合势;第七步,归尘。老婆婆不教口诀,只让他看——看她拄着竹竿,在屋前泥地上,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很平常,像任何一个山里老人。
可张山峰看着看着,忽然看出来——老婆婆每一步落下,地上的泥,都没有脚印。不是轻功,不是浮空。是她的势,把脚下的泥,化成了她自己。她走在泥里,就像泥走在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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