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周先生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提出的那个问题——打了十几年仗到底打的是什么——有人已经找到了答案。”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沈砚之倒了一杯茶,茶是温的,大概是今晚不知道第几壶了。然后把台灯的灯罩转了一个角度,让光不再直直地打在两人的脸上,房间里顿时暗了一些,只留下那片暖黄色的光圈拢住桌上的文件和茶杯。
“你这个问题,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有一种天然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沈砚之的耳朵里,“从道光二十年英国人打进珠江口算起,这八十多年来,无数中国人都在问同样的问题。林则徐问过,他在伊犁的流放地对着天山问了一辈子;洪秀全问过,他用拜上帝教的方式给了农民一种答案,但那答案最后变成了更大的问题;康有为问过,他的答案是君主立宪,但他的答案没有力量。孙中山先生也问过,他比前面所有人都走得远,打倒了皇帝,建立了民国,可是袁世凯让他看到了——剪掉辫子容易,剪掉人心里的奴性,比登天还难。”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茶,然后看着沈砚之,眼神里有一种沈砚之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大人物脸上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威严,也不是睿智,而是坦诚。
“俄国有个叫列宁的人,他给出了一个答案——让工人和农民来当家作主,让那些跪了一辈子的人站起来。这个答案不一定完全对,但至少有人在做了,有人在试了。孙中山先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他在晚年改了口号,联俄、联共、扶助农工。这不是哪个人的政治野心,是一个医生在诊断了整个中国的病情之后,开出的最后一张处方。”
沈砚之端着茶杯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很稳,但茶水面在微微地晃动,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他的心跳在加快。他想起护国战争时在川南被围的四十天,想起那个十六岁娃娃兵跪在战壕里磕头的画面,想起程振邦倒下前冲他喊的那句“别忘了咱们当年发的誓”。他想起山海关那个雪夜,他在父亲灵前跪下,发誓要用这条命换一个不一样的中国。
“先生,”沈砚之放下茶杯,茶杯在碟子上碰出一声清脆的响,“我在日本见过孙中山先生。他跟我说,革命需要两种人:一种是点火的人,一种是添柴的人。他说我就是添柴的人。我问他,点火的人在哪里?他说还在路上。”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台灯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两簇跳动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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