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八月三十日。凌晨。
咸宁到贺胜桥之间的官道上,北伐军的队伍像一条望不到头的灰色长蛇,在晨雾中蜿蜒向东。沈砚之骑着一匹缴获的蒙古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马是黑的,没有一根杂毛,跑起来像贴着地面飞。这匹马原来的主人是孙传芳部的一个旅长,在汀泗桥被俘时死死攥着缰绳不肯放,被周鹤年一枪托砸晕了才牵过来。
"总指挥,前面就是贺胜桥了。"
陆文渊策马跟上来,递过望远镜。晨雾太浓,镜头里白茫茫一片,只能隐约看见远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那是贺胜桥的铁轨路基,粤汉铁路从这里穿过,桥两端各有一座车站,像两颗钉子,把这条路死死钉住。
沈砚之没接望远镜。他太熟悉贺胜桥了。十三年前,他跟着蔡锷在川南打北洋军的时候,就听老兵讲过这座桥——贺胜桥,名字吉利,但从来没让谁真正"贺胜"过。北洋军在这里经营了整整十年,碉堡、堑壕、铁丝网、地雷阵,层层叠叠,比汀泗桥只多不少。
更重要的是——吴佩孚本人在这里。
三天前汀泗桥失守的消息传到武昌,吴佩孚从北方前线急调陈嘉谟、刘玉春两个师回援,自己坐镇贺胜桥督战。据说他带了三列铁甲列车,车上架着大炮,停在贺胜桥车站的月台上。谁退一步,铁甲列车上的机枪就扫谁。
"传令各营,原地休息,吃早饭。"沈砚之勒住马缰。
队伍停下来。炊事班在路边架锅烧水,煮的是糙米和咸菜。弟兄们靠着路基坐下,有的倒头就睡,有的默默擦枪。钱德旺蹲在一块石头上,用布条把那道颧骨上的伤又紧了紧——伤口发炎了,边缘红肿,但他不肯去卫生队,说"这点肿算个屁"。
周鹤年走过来,军装上的泥浆已经干了,结成一层硬壳。他手里端着一碗稀饭,蹲到沈砚之马旁。
"总指挥,四营昨夜清点过了。汀泗桥打完,还剩三百八十七人。弹药——每人平均二十二发,手榴弹人均一枚半。"
沈砚之点了点头。
三百八十七人。五百一十进去,三百八十七出来。一百二十三个名字,从此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了。李阿狗还活着——这小子命大,沼泽里没淹死,冲锋时也没中弹,现在正帮炊事班烧火,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周鹤年。"沈砚之突然开口。
"在。"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沈砚之重复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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