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八月的湘南,热得邪门。
连着半个月没下一滴雨,太阳像个烧红的铁饼,死死压在头顶。田里的稻子早就枯了,稻穗干瘪得像老头的胡子,风一吹,簌簌地掉粒。村里的井大多干了,只剩下村口那口老井还有点浑水,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挑水,为了一瓢水,常常打得头破血流。
沈砚之骑着那匹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绑腿打得整整齐齐,腰间挎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勃朗宁手枪。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颗水珠,滴落在马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眯起眼睛看了看天。
天是那种病态的灰白色,没有云,没有风,连一只鸟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是前几天被北洋军烧过的村庄,到现在还在冒烟。
"军长,前面就是汀泗桥了。"
说话的是参谋长赵秉钧。他骑着一匹黑马,跟在沈砚之左侧,脸上也是汗涔涔的。他手里拿着一份军用地图,展开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汗。
"还有多远?"沈砚之问。
"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能看见。"
沈砚之点点头,催马向前。
队伍在他身后蜿蜒而行,像一条灰色的长蛇,沿着湘南的土路缓缓蠕动。这是他麾下的第三军,一万两千人,清一色的灰布军装,清一色的汉阳造步枪。他们从昆明出发,一路转战川南、湘西,打了大小几十仗,减员了将近三成,但士气依然旺盛。这些士兵大多是西南子弟,跟着沈砚之出生入死,对他死心塌地。
队伍后面,是长长的辎重队。骡马驮着弹药、粮食、医药用品,走得慢吞吞的。几个卫生员抬着担架,上面躺着几个伤员,**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伤员已经不少了。从湘西到湘南,一路上遭遇了北洋军好几次小规模的阻击,虽然都被打退了,但伤亡还是有的。最要命的是药品短缺——盘尼西林早就用完了,连碘酒都所剩无几。几个重伤员伤口化脓,发高烧,卫生员只能用盐水给他们冲洗,疼得他们咬断了好几根木棍。
"老赵,"沈砚之放慢马速,等赵秉钧跟上来,"给后方发个电报,催一下药品。再这样下去,不用打仗,伤病就要拖垮我们了。"
"已经发了三封了。"赵秉钧苦笑,"后方回电说,药品都优先供应第四军了。咱们第三军……得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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