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广州的雨
1926年7月的广州,雨下得没完没了。
珠江水面涨了三尺,长堤大马路上的骑楼底下,挑夫们把货物用油布裹了三层,水还是顺着缝隙往里渗。国民政府大礼堂前的广场上,积水没过脚踝,士兵们穿着草鞋站在水里,泥浆溅到绑腿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沈砚之站在礼堂侧门的廊柱后面,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第四军、第七军、第八军的代表已经到齐,各部队的旗帜在雨里飘得猎猎作响——铁军旗是暗红色的,上面绣着"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八个白字;第七军的旗是靛蓝的,孙将军的人马,从广西一路杀出来的百战之师;第八军的旗是土黄的,唐生智的部队,刚在湖南易帜,旗子还带着旧湘军的味道。
他今年四十二了。四十二岁的沈砚之,鬓角已经花白,脸上那道从山海关留下的刀疤在雨天的潮气里隐隐作痛。他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领章上两颗星——中将师长。这是他的新职务:国民革命军第八军第一师师长。
"沈师长,总司令到了。"
副官赵德胜从廊下快步走过来,浑身湿透,草鞋踩在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他是沈砚之在西南时收的兵,贵州人,矮壮,沉默,打起仗来不要命,跟了沈砚之整整七年。
沈砚之点点头,把烟斗别在腰带上——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打仗前不抽烟,说烟味会冲淡火药味。他整了整军帽,从廊柱后面走出来,迎着雨往礼堂正门走。
广场上的人群安静下来。雨声里,一匹黑马从长堤方向跑过来,马蹄踩在水里溅起一片白沫。马上的人穿着一套黄呢军装,没有披雨衣,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卫兵,大步走上礼堂台阶。
蒋介石。国民革命军总司令。
沈砚之站在队列里,看着那个背影走上台阶。他见过这个人——民国二年在北京陆军部共过事,那时蒋介石还是个小参谋,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脚跟不着地,像只猫。十几年过去,猫变成了老虎,穿着黄呢军装,胸前挂着"誓死北伐"的绶带,站在礼堂台阶上,面对几千人,举起右手。
"革命同志们!"
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电流杂音,但在雨里仍然清晰。
"今天,民国十五年七月九日,我们在这里誓师北伐!我们要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统一中国!"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喊声。士兵们举起枪,刺刀在雨里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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