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八月,农历七月,三伏天刚过,两湖平原上的暑气却丝毫没有退散的意思。
沈砚之骑在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上,站在汀泗桥南岸的高坡上,手里举着单筒望远镜,朝北边望去。
汀泗桥像一条僵死的巨蟒,横亘在浑黄的河水之上。桥身是清光绪年间修的石拱桥,四墩三孔,桥面不过丈许宽,两侧石栏早已被炮火轰得残破不全。桥北头,吴佩孚的直军沿着京汉铁路线构筑了一道弧形阵地,沙袋垒成的胸墙连绵起伏,机枪射口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南岸。
望远镜里,他看见直军的士兵正在搬运弹药箱,灰蓝色的军服在烈日下泛着汗水的光泽。阵地后方,几门克虏伯七五野炮昂着黑黝黝的炮口,炮衣已经卸了。
"总指挥。"
身后传来马蹄声,参谋处长叶季超催马上了高坡,从怀里掏出一封电报,递过来。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第四军独立团已经到位了?"
"刚到的电报,叶挺团长率部今晨抵达塔垴山一线,正在构筑进攻出发阵地。"叶季超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指着北边一片黑黝黝的山影,"就是那片山,和汀泗桥阵地隔河相望,正好卡住直军左翼。"
沈砚之点了点头。第四军是北伐军的主力,号称"铁军",而独立团又是第四军里最锋利的那把尖刀。叶挺这个年轻人他见过一面,在肇庆练兵的时候,那股子精气神不像个带兵的,倒像个教书先生——但打起仗来,比谁都狠。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把电报折起来塞进胸口口袋,"第一旅正面牵制,第二旅从右翼渡河,迂回直军侧后。独立团配合第一旅正面强攻,等第二旅打响,他们再发起总攻。"
叶季超低头记下命令,犹豫了一下,又开口:"总指挥,正面强攻汀泗桥,代价恐怕不小。桥面太窄,部队展不开,直军的机枪火力一压,咱们就是往绞肉机里送人。"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钟。
他当然知道代价。汀泗桥这个地方,他翻过好几遍地图——桥南是一片开阔的水田,没有任何遮蔽,进攻部队必须从这片水田里冲过去,再上桥面。而桥北的直军居高临下,机枪、步枪、手榴弹,三层火力交叉覆盖,整个桥面和桥南开阔地就是一个人造屠宰场。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不打下汀泗桥,北伐军就被堵在湖南出不来。"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勤务兵,"吴佩孚把他的嫡系陈嘉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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