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八月廿四,辰时三刻。
塔垴山主峰上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火药味和血腥气。被炮火掀翻的铁丝网像死蛇一样蜷缩在土坎边,弹坑里积着昨夜的雨水,倒映出灰蒙蒙的天光。
沈砚之站在塔垴山南麓的坡地上,用望远镜死死盯着前方一千二百米处的汀泗桥铁路桥。
那是一座单孔铁架桥,横跨在汀泗河最窄的河段上。桥面铺着枕木和铁轨,两侧是镂空的钢架结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青灰色。桥的南端连接着一条堤坝路,堤坝后面就是咸宁方向的开阔地。
北洋军第八师的兵力已经填进了桥南阵地。从望远镜里可以看到,堤坝上挖了三道堑壕,每道堑壕后面都架着机枪。桥面上也布置了火力点——沙袋垒成的掩体里探出捷克式轻机枪的枪管,枪口正对着北岸。
"吴佩孚把第八师顶上来了。"程振邦走到沈砚之身侧,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里面是热腾腾的米粥——不知道从哪个老乡家里弄来的,"陈嘉谟的暂编第三师被打残了,他只能拿嫡系填。"
"第八师比暂编第三师难啃。"沈砚之放下望远镜,"这是吴佩孚从武昌带出来的老底子,装备好,训练也扎实。"
"情报呢?"
"侦察兵刚回来。"沈砚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铅笔画着桥南阵地的布防简图,"桥南堤坝三道堑壕,第一道放了一个连,第二道两个连,第三道是预备队和指挥部。机枪十二挺,迫击炮四门。总兵力大约一千二百人。"
程振邦喝了一口粥,烫得直咂嘴。
"一千二,咱们手里能用的不到八百。正面硬冲——代价太大。"
"不能正面硬冲。"沈砚之把纸条翻过来,指着背面画的一条虚线,"你看这里——汀泗河在桥下游三百米处有一个浅滩,枯水期可以徒涉。如果派一支小部队从浅滩绕到桥南下游,从侧翼摸上去——"
"断他机枪阵地。"
"对。"
程振邦想了想,摇头。
"浅滩那边没有掩护,三百米开阔地,暴露在敌人火力下,冲过去至少得折一半人。"
"那就得等天黑。"沈砚之收起纸条,"天黑之后视线差,浅滩那边的动作不容易被发现。"
"天黑……"程振邦抬头看了看天色,"那还得等十来个钟头。吴佩孚的增援从武昌出发,明天中午前就能到咸宁。咱们的窗口期只有今天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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