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八月廿四,戌时初。
汀泗桥南岸的临时指挥部设在堤坝下一间半塌的砖窑里。砖窑的拱顶还算完整,挡得住风,地上铺了一层稻草,摆着一张从村里借来的八仙桌。桌上点着两根蜡烛,烛泪淌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两摊白色的硬壳。
沈砚之掀开草帘走进去的时候,那人已经坐在八仙桌旁了。
三十出头,穿一身藏青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他瘦长脸,眉骨高,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极亮,像两粒浸在冷水里的黑棋子。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右鬓角有一缕散了下来——大概是坐小火轮颠簸的缘故。
"沈营长。"那人站起来,伸出手,"廖仲恺先生派我来的。我叫廖乾五。"
沈砚之握了握他的手。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不是拿笔的茧,是握枪的。
"总政治部的人?"
"第一军总政治部组织部部长。"廖乾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封信,推到沈砚之面前,"廖先生亲笔。你先看这个。"
信封上写着"沈砚之营长亲启",落款是"仲恺",字迹瘦硬,笔画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沈砚之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不长,半页纸,毛笔竖写——
"砚之吾兄勋鉴:
汀泗桥捷报已至广州,党国同仁无不振奋。然近日军情有变,蒋总司令已令第一军第二师向咸宁方向运动,拟接替第四军正面攻坚任务。兄部连日苦战,伤亡颇重,总部拟调兄部至通山方向休整,由第二师接手咸宁战事。
此令虽出,仲恺私以为——北伐成败系于第四军诸将士之血勇,若临阵换将,军心必摇。故遣乾五持此函,与兄面商。望兄审时度势,自决进退。
临书仓促,不尽所言。即颂
勋安
廖仲恺 八月廿二日"
沈砚之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信是两天前写的。"他说,"但人今天才到。"
"从广州到武汉,再到汀泗桥,水路转陆路,一路上关卡太多。"廖乾五推了推眼镜,"而且……"他压低了声音,"有些路不是物理上的远,是政治上的远。"
沈砚之懂了。
蒋总司令要换将。
第四军打到现在,从蒲圻到汀泗桥,伤亡过半,弹药消耗了六成以上。这时候换第二师上来摘桃子——名义上是"体恤将士",实际上是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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