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湖北咸宁。
夜雨如注。
沈砚之站在临时指挥所的门廊下,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幕。雨水顺着茅草屋檐连成线,砸在院里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飘来的硝烟气息——汀泗桥方向的炮声从傍晚开始就没停过,像闷雷一样滚过原野。
指挥所设在咸宁城外一处废弃的祠堂里。祠堂年久失修,正殿的匾额上"忠烈祠"三个字只剩下一个"忠"字还勉强认得出来。院子里停着几匹战马,马夫正用油布给马背上遮雨。通讯兵进进出出,泥浆没过了绑腿。
沈砚之今年三十九岁。
他的鬓角已经见了霜白,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许多。常年的军旅生涯在他的眉宇间刻下了两道深深的竖纹,那是思考时的习惯——眉头一皱,像刀刻上去的。他穿着一身灰布军装,领口敞着,腰间挎着那把跟随他十五年的勃朗宁手枪。这把枪换过两次枪管、一次弹簧,唯独枪柄上那道裂纹还在——那是宣统三年在山海关城墙上被清军流弹擦过留下的。
"军长。"
身后传来声音。沈砚之回头,是参谋长赵季同。赵季同比他小五岁,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打起仗来比谁都狠。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纸面被雨水洇湿了一角。
"说。"
"总司令部的命令。"赵季同把电报递过来,"明天拂晓总攻汀泗桥。第四军正面强攻,我们从左翼配合,绕到敌军侧后,切断粤汉铁路。"
沈砚之接过电报,就着门廊下那盏马灯的光看了一遍。
命令很简洁:第八军(沈砚之部)于二十六日拂晓前完成迂回部署,从汀泗桥东北方向穿插,攻占铁路沿线高地,切断敌军退路和增援通道。主攻任务仍由第四军承担。
他把电报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第四军那边谁打头阵?"
"三十五团,叶挺独立团。"
沈砚之点了点头。
叶挺。他听说过这个人——保定军校出身,地下党员,带的团是第四军里最有战斗力的部队。北伐军打到湖南的时候,独立团一路当先锋,醴陵、平江、岳阳,仗仗都是硬骨头,硬是啃下来了。
"我们的路线呢?"他问。
赵季同展开一张军用地图,铺在门廊的条凳上。马灯凑过去,昏黄的光照出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地名。
"从咸宁出发,沿这条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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