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了。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掉光了叶子,只剩下一把枯枝,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划出纵横交错的线条,像一张没织完的破网。风从北边来,一天比一天硬,带着一股子干冷干冷的土腥味,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楼下的王大爷说,今年的冬天来得早,怕是要下大雪。阿黄不懂什么叫大雪,但它知道冷。它把身子蜷成一团,尾巴裹住鼻子,睡在藤椅下面的落叶堆里。落叶早就干了,脆了,一动就碎,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但阿黄还是不肯换地方。老李给它铺了旧棉袄,放在暖气片旁边,它不去。它就认准了藤椅底下那堆碎叶子。
老李的咳嗽,变成了一把尺子。
每天天亮前后,阿黄就开始数。以前是咳三声就停,现在要咳十声,有时候二十声。咳到中间会卡住,像一口痰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老李就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捂着嘴,整个身子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他的脸憋得通红,眼珠子凸出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阿黄听到那个“卡住”的声音,就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跑到床边,前爪搭在床沿上,用鼻子拱老李的手。老李咳完了,喘着气,伸手摸摸它的脑袋,哑着嗓子说:“没事,死不了。”然后他慢慢地直起腰,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厨房去烧水。阿黄跟在他后面,走一步跟一步。老李转身的时候,它退一下;老李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它就把脑袋凑过去,蹭他的小腿。
到了中午,老李会坐到藤椅上,闭着眼晒太阳。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蜡黄蜡黄的。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是冷汗。他的嘴唇发白,干得起了皮。阿黄趴在他脚边,抬头看他。老李的胸膛起伏得很慢,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阿黄有时候会把鼻子凑到老李嘴边,闻他呼出来的气。那气有一股药味、烟味,还有一股阿黄说不清楚的酸味,像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慢慢烂掉了。阿黄不懂什么叫“烂”,但它本能地不喜欢这个味道。它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渡给他。
老李瘦了很多。以前他的胳膊结实得像一截老树桩,现在皮松了,肉没了,一握一把骨头。阿黄用爪子搭上去的时候,能清楚地感觉到下面的骨头硌着它的脚垫。有一天下午,老李坐在藤椅上打瞌睡,阿黄趴在他腿上,忽然觉得膝盖顶得慌。它换了个位置,又顶。它站起来,仔细看了看老李的腿。裤子空了,膝盖骨支棱出来,像一块顶在布下面的石头。阿黄用鼻子碰了碰那块骨头,又碰了碰。老李醒了,低头看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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