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的时候,阿黄已经走不动了。
它的后腿彻底使不上劲了,站起来的时候要先撑起前爪,再把后半截身子慢慢拖起来。拖到一半有时候会歪倒,侧躺在门槛上,喘几口气,再重新来。张婶在门槛旁边给它垫了一块旧棉絮,它试了试,趴上去,把脑袋搁在门槛上。
它的眼睛也快看不见了。原本亮晶晶的黑眼珠蒙上了一层灰白的膜,像窗户上结了霜。张婶走到它面前,它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然后把尾巴轻轻摇两下,幅度越来越小。有时候张婶喊它,它会偏过头,耳朵转几转,像是在听声音从哪个方向来。它的耳朵也不灵了。
但它的鼻子还灵。那天张婶在厨房里煎蛋,溏心的,油在锅底滋滋响。阿黄在堂屋里忽然抬起了头,鼻尖抽了两下,然后慢慢站起来,朝着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张婶回头看见它站在厨房门口,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眼睛半眯着,但鼻尖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动。张婶把煎好的蛋放进它的碗里,端到它面前。阿黄低头闻了闻,舔了一口,然后趴下来,把蛋慢慢吃了。
那是它最后一个月里吃得最完整的一顿。
张婶知道它快不行了。她打电话给镇上那个兽医,兽医来了,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脊背,翻了一下它的眼皮,叹了口气。他把张婶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张婶听完点了点头,没哭。她回到堂屋里,坐在门槛上,把阿黄的头搁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梳它的毛。
阿黄的毛掉了好多,一梳就是一把,黄中夹着白,细得像秋天的枯草。张婶梳着梳着,手就慢了下来。她低头看着阿黄,发现它的嘴角边有一圈白色的毛,那是老李走后才长出来的。老李在的时候,阿黄的嘴角还是黄的,油亮亮的,像抹了一层蜡。老李走后,那圈白毛就慢慢冒出来了,像是一夜之间变白的。
巷子里的邻居们好像都知道阿黄的日子不多了。老赵头拄着拐棍来了一趟,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趴在藤椅旁边的阿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转身走了。隔壁院子的小孩子放学回来,在门口探头探脑,张婶给他们每人分了一块糖,让他们不要吵。孩子们蹲在门槛外面,隔着半开的门看着阿黄,一个最小的女孩小声问:“妈妈,阿黄是不是要去找老李爷爷了?”
她妈妈捂住她的嘴,把她拉走了。
阿黄听见了那句话。它的耳朵转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它不知道“去找”是什么意思,但它记得“老李”这两个字的发音。老李。每次张婶提起这两个字的时候,阿黄都会竖起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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