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记面馆,是这条街上唯一还能顽固地冒出一丝真实热气的地方。它像一块早就被世人遗忘在冰冷角落里的炭火,在哈尔滨这零下三十度、能把人骨髓都冻成冰碴的严寒里,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固执,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暖意。这暖意不招摇,不喧哗,甚至带着点苟且和卑微的意味,却真实得烫人,像黑暗里唯一没被掐灭的烟头。
天色还没透亮,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无数双手反复擦拭、却总也洗不干净的脏抹布,有气无力地搭在哈尔滨那些参差不齐、风格迥异的屋顶上——那是俄式穹顶的傲慢和日式板房的压抑交织出的天际线。风像发了疯的亡命刀客,没日没夜地在这座死城里刮着,刮得面馆那脆弱的窗户纸哗哗作响,那声音又脆又急,仿佛随时要把这层仅存的、脆弱的屏障撕成碎片,吞噬掉里面仅存的温度。段平已经起来生火了,他是个实干家,动作里透着一股与这天气抗衡的韧劲。炉膛里的火苗贪婪而焦躁地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像一头饿狼在黑暗中压抑地喘息。这声音在死寂得令人心慌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有生命力,像一颗微弱但坚定的心脏在强有力地跳动。他正在案板上揉面,那团白花花的面团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里,仿佛被赋予了某种诡异的生命,被反复摔打着,发出啪啪的、富有节奏的声响,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每一下的起落,都带着一种沉稳而执拗的节奏,不急不躁,像是在敲打着某种无声的战鼓,又像是在用这最原始、最质朴的方式,对抗着窗外那股要把人的灵魂都冻结的、刀子般的风雪。
门帘被一只冻得通红、布满皴裂的手粗暴地掀开,一股裹挟着大量雪沫子和彻骨寒意的风跟着卷了进来,瞬间吹散了满屋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暖意,也吹得炉火剧烈地晃动了三晃,几乎要熄灭。高飞缩着脖子,跺着那双用废旧轮胎皮和麻绳缝成的、被他称之为“片儿鞋”的鞋子,一步一挪地走了进来。他身上那件黑棉袄,颜色早已混沌不清,上面沾满了经年累月的煤灰和油污,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一块刚从烟囱里扒出来、又被踩了几脚的烂抹布,还带着一股子陈年的烟熏火燎味,这味道和他身上那股老人特有的、淡淡的尿骚气以及常年不洗澡的酸腐气混在一起,构成了他在这座城市里独一无二的、令人敬而远之的“保护色”。他一进门,就本能地往最阴暗、最避光的角落里缩,仿佛光是危险的、会灼伤他的存在,而那浓稠的黑暗才是他唯一的、温暖的庇护所。他走路的姿势很怪,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脚在地上拖着,发出踢踏、踢踏的声响,像个真正的、行将就木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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