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飞终于抬起了头。那动作迟缓得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费了极大的劲才完成。那双眼睛露了出来,浑浊得如同哈尔滨冻了千年的冻土,眼白泛着常年熬夜留下的、脏兮兮的黄,瞳孔深处却沉淀着一种近乎死寂的黑。他隔着半个面馆污浊的空气、油腻的油烟和令人窒息的距离,冷冷地扫了秦康一眼。那一眼,不带任何情绪,没有怒气,没有鄙夷,甚至没有聚焦,却像哈尔滨最凛冽的“大烟炮”风,裹挟着看不见的冰碴子,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秦康身上那件昂贵的西装,刮得他后颈的皮肤猛地一紧,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让他下意识地、狼狈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目光是实质的针。高飞没说话,仿佛开口都嫌浪费气力,只是用那双枯瘦如鸡爪、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指,捏起筷子,把碗里最后一根已经坨了的面条慢条斯理地挑起来,送进那张干瘪的、没牙的嘴里,咀嚼得无声无息,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声响。那咀嚼的动作,缓慢而有力,仿佛不是在吃面,而是在用槽牙一点一点地研磨着秦康刚才那番言行所暴露出的、令人失望的愚蠢。然后,他像一台耗尽动力的旧机器,慢吞吞地站起来,背驼得愈发厉害,几乎要与地面平行,拖着那把破得竹篾四溅、连扫帚头都秃了大半的扫帚,开始在那片油腻不堪的地面上移动。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那声音干涩、刺耳,像一把钝刀在缓慢地切割着生肉,也像死神穿着草鞋,在寂静中一步步逼近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
他挪到秦康桌边,停下,用扫帚头漫无目的地把地上几片早已风干、沾着油渍的菜叶子聚拢,动作敷衍而麻木。秦康脸上掠过毫不掩饰的厌恶,像避开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瘟疫,迅速而夸张地缩了缩他那双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的皮鞋,生怕沾染上一丝一毫的污秽。高飞却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一面上百年没敲过的破锣在深夜被强行敲响,带着一种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磨砂般的质感:“先生,您这鞋,沾泥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连音调都未曾起伏。
秦康一愣,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皮鞋。光亮,一尘不染,鞋面上甚至还残留着刚才擦鞋布留下的细微纹路,像镜子一样清晰地映出他此刻错愕的脸。他刚想挺直腰杆,用他那留德博士的傲慢呵斥这个不识抬举的老东西,却听见高飞紧接着用更低、更沉、几乎是从地底下、从地狱的缝隙里钻出来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气:“泥里有刀,小心扎脚。”每一个字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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