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金属与金属猛烈撞击发出的刺耳巨响,像两列火车迎头相撞,像天塌了一块下来。段平心里一惊,像被人用锥子扎了一下,浑身猛地一颤。他下意识地想要发动引擎,想要逃离,但理智像一根缰绳,死死拉住了他。他猛地推开车门,跳了下来,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一声枪响。他赶紧缩回墙角,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望去。
这一看,他的心都凉了半截,浑身的热血仿佛瞬间被抽干,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前门,灯火通明。
几盏探照灯把那片雪地照得如同白昼,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想流泪。探照灯的光柱在雪雾中切割出一道道惨白的光带,像舞台上的聚光灯,把黑暗驱散,却把危险暴露无遗。在那些光柱下,秦康正指挥着几个工人,用一台冒着黑烟的手扶拖拉机,拖着一台巨大的机器部件,正从那扇威严的厂门里往外挪。那部件太大了,像个钢铁怪兽,几乎堵住了半个大门。它表面涂着暗灰色的防锈漆,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每一个棱角都像刀锋一样锐利。机器在厚厚的积雪上碾压出两道深沟,积雪被压成了冰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像锯子在锯骨头。
“疯了……彻底疯了……“段平喃喃自语,嘴唇都在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他认得那台机器,那是车间里最金贵的德国镗床的主轴箱,是整台设备的心脏。这台镗床是德国蔡司工厂1938年的产品,抗战前从上海运来的,一路上历经千难万险才到了这里。它的精度能达到千分之一毫米,是整个兵工厂最精密的设备,没有之一。而主轴箱,就是这台设备的心脏,里面装着三十六个精密齿轮和一根重达两百公斤的主轴,每一个零件都是用特种合金钢制造的,全国找不出第二套。秦康竟然把它从正门往外运!这哪里是秘密转移,这是光天化日下的抢劫,是敲锣打鼓的游行,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跳秧歌舞!
他看到巡逻队的士兵再次被惊动了。这次来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个班,十二个人,清一色的三八大盖,刺刀在探照灯下闪着寒光。他们把前门围得水泄不通,枪栓拉得哗哗响,像炒豆子一样密集。但奇怪的是,那些士兵并没有立刻开枪,而是围在那里,和秦康在争论着什么。段平眯起眼睛,借着雪地反射的惨白光线,看到秦康手里挥舞着一份文件,那是厂长王捷签发的“紧急抢修设备调拨单“,上面还盖着鲜红的大印。那大印在灯光下红得像血,像一块刚烙上去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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