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完全烧毁的纽扣。段平的纽扣——那件羊皮袄上的纽扣,铜的,圆的,磨得发亮。段平说那纽扣是他爹留下的。他爹也做面。纽扣传给他,他传不下去了。没有儿子。这条线到他这里断了。但那颗纽扣还在。也许在灰里。也许在泥里。也许被水冲走了,冲进了松花江,顺着江水漂走了,漂到很远的地方,漂到一个没有战争、没有火、没有雨的地方。
高飞还在扒。
雨还在下。天还在漏。这座城市还在腐烂。但那双手没有停。那双手在泥水里翻找,像在翻找一个答案。答案不在那里。答案在火里,在灰里,在风里。答案被雨冲走了,被雪盖住了,被时间吞掉了。但那双手还在翻。因为不翻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翻的话,至少还有一块骨头。一块骨头也是段平。段平就是那块骨头。硬。凉。但还在。
秦康终于迈动了步子。
他走过去。伞举到高飞头顶。黑色的胶布伞遮住了雨。高飞没抬头。他看着手里的那块小骨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攥进掌心。攥紧了。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口。
他站起来。膝盖又嘎吱了一声。他站起来,拿起扫帚。扫帚还是湿的。他撑着扫帚,像撑着一根拐杖。他没看秦康。他看着那堆废墟。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雨里。
雨更大了。天更漏了。但高飞走了。一步一个水花。扫帚在地上拖出一道水痕。那道水痕很快被雨填平了。但脚印还在。脚印很快也被填平了。但他在走。他还在走。
段平的那块骨头在他胸口。贴着心跳。一跳,一跳。像段平还在。像段平在说:走吧。走吧。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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